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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祠堂抢亲 子时还 ...


  •   子时还差一刻,海边祠堂的红灯笼已经挂满了。
      晏昼本来计划得很简单:潜进去,砸场子,带妖走。
      计划的第一步就卡住了——因为苗丞站在祠堂外的礁石后面,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半步。
      "里面会不会有水?"她扒着礁石,只露出一双眼睛。
      "祠堂在岸上。"
      "那完事之后呢?章老五会不会往海里跑?他要是往海里跑,你追不追?你追我就得追——"
      "苗丞。"晏昼深吸一口气,"游泳圈穿上。"
      "穿了!"她把鸭子游泳圈从背后转到胸前,"我是说万一!"
      跟在他们身后的周汛,从出门起就没说过话。这个白日里缩着肩膀的周账房,此刻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罩擦得锃亮,腰板挺得笔直。走到祠堂外的乱石滩,他忽然停下来。
      "晏公子。"他说,"祠堂供桌底下第三块砖,是活的。暗账就藏在下面——我在收购站三年,每一笔都替他们记着,原件也抄了一份。"
      晏昼看了他两息,从袖中摸出一只纸鹤递过去:"亥时三刻,动手。听到里面乱起来,你就去起砖。拿到东西,放飞它。"
      "然后呢?"
      "然后去城隍庙方向,跑得越远越好。"
      周汛接过纸鹤,握了握,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难看,也有点痛快:"三年了,我终于敢在他们眼皮底下跑一次。"
      他提着马灯,从侧巷绕向祠堂后墙。巷口,一个身影闪出来拽住他的袖子——彩凤。
      "你疯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章老五!全村的命都捏在他手里——"
      "疯了三年的不是我。"周汛轻轻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很稳,"彩凤,这三年,委屈你了。"
      他提着马灯走进巷子,没有再回头。
      彩凤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忽然一跺脚,朝着祠堂正门的人群跑去。
      ——
      苗丞是从供桌底下潜入的。
      猫走梁,鼠走瓦,她不走寻常路——她从后厨端着一摞喜饼跟在伙计后面,大摇大摆进了正厅,然后趁人不注意,"嗖"地一声钻进供桌底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桌底视野极佳。她盘腿坐好,从喜饼最底层摸出两只偷藏的虾,一边看戏一边吃,还很讲道义地给盘子里的螃蟹供像道了个歉:"对不住了房东亲戚。"
      正厅里,宾客满座。
      望汐村的老少爷们儿几乎全来了——被"请"来的。没人说话,没人动筷子,一屋子的沉默比灵堂还闷。高堂的位置上坐着族长和里正,两个人的脸比纸还白。
      正中,章老五穿着一身大红喜服。
      一只章鱼精穿喜服,是很难形容的景象:八只手,两只捧着绣球,两只端着交杯酒,两只在抚琴,还有两只,正拈着帕子给旁边的新娘擦眼泪——擦得很有节奏,一边擦一边不耐烦。
      新娘坐在喜轿改的座椅上,正是苏螺。
      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嫁衣,手腕上系着红绳——绳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脚下的八盏油灯。灯焰是青的,连成一圈,把她困在当中。她胸口的衣襟下面,一颗珠子正隔着布料透出微光,那光一丝一丝、极细极慢地被抽出来,像有人在用钝刀子拉一根线。
      她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尖嘴猴腮的道士,桃木剑上贴满了符,符纸的边角还翘着,露出底下城隍庙门口小广告的残字。他闭着眼睛念念有词,调跑得厉害,词也杂,金刚经和喜羊羊混着唱。
      苗丞在桌底下听得直翻白眼:这是个神棍。真的收妖道士,谁接冲喜摄珠这种缺德单?
      "吉时到——"道士拖长了音,"请新人——拜——"
      "婚礼暂停。"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全场。
      晏昼从正门走了进来。
      一身玄袍,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里捧着一本厚书,像来赴宴的,又像来查账的。满堂的目光"唰"地聚过去,族长的茶碗"当啷"掉在了地上。
      "查账。"晏昼把书举起来,封皮朝上——《妖界律法·异族婚约编》。
      "第一,"他翻开,"该女已有婚约。三年前,周汛入壳避水,入壳即聘,天地为证。有婚约者,强娶者,罪加三等。"
      满堂哗然。
      "第二,"他翻过一页,"《妖界保护法》第三百条,冲喜摄珠,夺妖内丹者,与杀人同罪。"
      章老五的脸沉了下来。
      "第三,"晏昼抬眼,看向那个道士,"你的符纸,城隍庙门口两文钱一沓,水印都没裁干净。你的桃木剑是柳木的,泡过盐水,防裂不防妖。你的法号在道籍司查无此人。"
      他把书一合:"所以,这不是婚礼。这是绑架、抢劫和诈骗,三案并发。"
      道士的脸"唰"地白了,桃木剑"哐当"掉地。
      全场的目光里,章老五八只手同时停了下来。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灯圈中央,那个慢吞吞的姑娘,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了:
      "我……不……愿……意……"
      五个字,十几次呼吸,说得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八盏油灯的火苗,"噗"地一声,齐齐矮了半尺——冲喜大阵的第一条铁律:必须自愿。自愿没了,阵就开始塌。
      "好,好,好。"
      章老五笑了。
      他咧开嘴的时候,下半身的喜服"刺啦"一声崩裂——八条粗壮的、布满吸盘的腕足从袍子底下轰然铺开,掀翻了喜案,扫飞了宾客,整条祠堂的房梁都在簌簌往下掉灰。
      "我章老五在海边吃了三十年!"他的声音轰隆隆滚过屋顶,"缉灵司都没管过我,你一本破书也敢管我?!"
      一条腕足卷起苏螺,一条腕足横扫晏昼。
      "到了海里!"他狂笑着,拖着苏螺往门外冲,腕足所过之处桌椅粉碎,"珠子不离水!到了海里,就是老子的天下——"
      苗丞从供桌底下一蹬而出。
      ——
      祠堂外的滩涂上,战斗只持续了十几个回合。
      章老五很强——八条腕足,水陆两栖,活了千年的章鱼精打起架来像一场会动的海难。但晏昼更强。他从头到尾没拔任何兵器,只凭一身快得不像话的身法和那条炸毛的尾巴,在腕足的缝隙里穿来穿去,每一闪,就有一条腕足上多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啧,"苗丞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报恩第四十一式,替恩人观战助威——这个怎么记分?"
      没人回答她。
      因为战局在瞬间逆转。
      章老五突然弃了晏昼——八条腕足中的四条同时回卷,死死缠住晏昼的四肢,剩下的四条卷着苏螺,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海。
      "耳鼠的尾巴沾水就沉!"他狂笑,"到了水里,你连滑翔都用不了!晏老板,岸上我打不过你——海里呢?!"
      晏昼被四条腕足钉在滩涂上,离地三尺,挣断一条,又缠上来两条。他眼睁睁看着那团红色的喜服拖着苏螺扑进浪里——
      "苗丞!!"
      苗丞已经追到了水线。
      浪头一层一层扑上来,漫过她的脚背,小腿,膝盖。
      水漫上来的一瞬间,她的世界忽然静了。
      她想起了三百年前的那场洪水。奶猫大的她扒着一截浮木,水是黄的,天是黄的,浪头一盖下来,四面八方全是水,没有底,没有边,没有声音——然后是一只大爪子,把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从那以后,她怕水。怕了三百年。
      此刻,她面前的黑沉沉的海里,苏螺正在往下沉。喜服的红色一点一点被海水吞掉,像一滴墨化进了夜里。
      "替身……我来当……"
      白天海滩上,那个慢吞吞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苗丞低头,把胸前的鸭子游泳圈解了下来,塞给身旁目瞪口呆的周汛。
      "帮我拿着。"
      然后她抬起头,冲海里那个还在往下沉的红点,龇了龇牙:
      "不行。"
      "我的恩人还没报完恩——谁也别想替我死。"
      她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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