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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水鬼的账
周汛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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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汛是在祠堂的废墟里找到晏昼的。
供桌翻了,喜烛倒了,那第三块砖安安静静地躺在瓦砾堆里,砖面上新鲜的撬痕在晨光里发亮。
砖底下是一只铁匣,匣里两本账——一本毛边,一本誊抄,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三年的账,一笔没漏。"周汛把铁匣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每一笔海珠,每一笔钱,每一个经手的人。晏公子,我不要求别的——求你们,把阿汐的名字写回去。"
晏昼接过铁匣,掂了掂,忽然说:"你不打算为自己求点什么?"
周汛愣了愣,然后笑了:"我?"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多活了三年,多吃了三年人血馒头——"他望了一眼海滩的方向,"够了。往后怎么判,我都认。"
晏昼看了他两息,没说话,从袖中摸出那只一直没放飞的纸鹤,当场放飞。
纸鹤穿云而去,一炷香后,天边滚来一片青光。
——
算先生是带着两名差役到的海滩,一个灯笼精,一个石狮精,跑起来一蹦一蹦,落在湿沙上"咚咚"直响。
"早朝还没下,就被你薅来了。"算先生落到滩涂上,算盘珠子冻得直打架,"说吧,多大的案子,值当本司越过一府直接提调——"
然后他就看见了海。
确切地说,是站在海里的那位。阿汐立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下,长发垂进浪里,安静地望着这边。
算先生的算盘"啪嗒"掉在了沙地上。
"冤……冤魂待质?"他的声音都劈了,"晏老板!本司只管活妖的账!死账是冥府的口子——"
"她不做证,就看着。"晏昼把铁匣递过去,"活妖的账,在这里。够你升半级了。"
算先生将信将疑地翻开账簿,翻了第一页,眉毛动了动;翻到第十页,算盘自己飞回了手里;翻到一半,他抬起头,眼睛里精光大盛:
"非法捕猎受保护海妖一百一十四只,致人死亡一条,行贿十一条,隐匿不报不计其数——"他一页一页地翻,珠子越打越快,"好家伙,好家伙,这案子够本司写三卷宗!"
"人在哪儿?"
石狮精差役从祠堂废墟后面拖出来一个东西。
章老五被四条断腕和四条好腕捆成了一个粽子,八只手一双手铐都戴不过来,灯笼精差役正拿着第五副手铐发愁。他被拖上岸的时候还在嚎:"我要检举!我要立功!上家的事我全说——"
"到司里慢慢说。"算先生翻开罚单本,"先给你记一笔:意图强娶有婚约妖族一条,冲喜摄珠一条——哦对,"他抬起头,语重心长,"本司判案一向公允,你绑人那只手,是哪只来着?"
章老五:"……"
"全铐上。"
八只手被五副手铐连成一串的章鱼精拖走的时候,经过苗丞身边。苗丞还湿淋淋地裹着一条不知谁递来的毯子,见状举起爪子挥了挥:"拜拜——对了,你先前说栽在一只猫手里——"
章老五气得又喷了一口墨。
"是两只。"苗丞认真地纠正,"一只猫,和一只螺。"
——
但阿汐的账,还差最后一笔。
日头升起来之前,晏昼把周汛叫到了礁石边:"尸骨压在美人礁背阴,石坠网。捞上来,今日就办。"
周汛的脸白了。
他会水。可那是海,是阿汐沉下去的地方,是把他钉了三年的噩梦。
"我——"
"不用你。"
一个慢吞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螺醒了。她披着彩凤塞给她的一件干净衣裳,一步一步走到海边,站在浪花里。海水漫过她的脚背,她忽然站直了——那是苗丞头一回看见这只慢吞吞的螺,站得那样直。
"我……家……就……是……水……"
她轻声说完,向前一倒。
月光还没散尽的海面上,她没有沉下去。她就那么站在了水里,一步一步,朝着美人礁走,越走越深,海水漫过腰,漫过肩,漫过头顶——
然后,海面平静地合拢了。
苗丞攥着毯子,指甲掐进掌心。一炷香。两炷香。日头从海平线跳出来的那一瞬——
"哗。"
苏螺破水而出,双手抱着一团湿漉漉的网。她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走回滩涂,把那个网轻轻放在干沙上,然后脱力地坐倒,冲众人慢慢笑了笑。
网的石头缝里,褪色的红绳缀着银铃。
周汛跪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抖着手解开网,一层,一层,解开最后一层的时候,日头正好跃出海面,金光洒满了整片滩涂。
村里的老老少少,不知什么时候全来了。没人组织,没人招呼,一家一家,默默站满了整个海滩。
第一个动的是彩凤。
她挤开人群走过去,把怀里抱着的一床崭新的白布,轻轻盖了上去。
然后她蹲在旁边,低着头说:"阿汐姐,对不住。那年你借我的剪刀,我用到现在。"
第二个是酒馆那个老醉鬼。他挤出来,把酒壶放在沙上,"噗通"跪下了:
"阿汐丫头——对不住!三年了,我们这些老骨头,连张纸都没敢给你烧!"
一个,又一个。
跪了一海滩的人。
苗丞站在人群最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到一半,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从旁边伸过来,罩住了她的脑袋,把她整张脸埋了进去。
她没挣扎。
尾巴的主人板着一张脸,目视前方,仿佛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只有尾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把她圈紧了些。
——
渡魂的手续,是算先生亲手办的。
"转生申请表。姓名:阿汐。死因:他杀,已昭雪——"算盘珠子噼啪响,"排队号码,乙字四万三千六百二十一,预计叫号——七十年后。"
海滩上一片死寂。
阿汐站在光里,笑容淡了下去。
"不过呢,"算先生慢悠悠地翻过一页,"本司刚破了个大案,心情好。"
"特事特办,加急。"
一枚红章"啪"地盖下去。
金光从章底漫出来,漫过申请表,漫过海滩,把阿汐整个人裹了进去。
她最后的时间不多了,她好像也知道——她走到周汛面前,伸出两根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周汛的眼泪砸在沙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汐笑了笑,又走到苏螺面前,拉起她的手,把腕上一样东西解了下来——那条旧头绳,那颗银铃。
她把它系在苏螺腕上,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场迟到了三年的交接。
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铃……铛……送……你……"
这是她留在人间的最后四个声音,轻得只有苏螺听见:
"这……次……换……个……人……好……好……等……"
金光涨起来,淹没了她的轮廓。
涨潮的海风掠过整片海滩,掠过跪着的村民、立着的差役、攥着账簿的算先生,掠过湿淋淋的猫和浑身是伤的耳鼠——
然后散了。
日头彻底跳出海面。
金光散尽的地方,一粒一粒细小的光点升上天空,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银铃在周汛怀里,无风自动。
"叮。"
——
当天晌午,缉灵司的公文贴满了望汐村:
四海收购站查抄。
章老五及一干从犯收监候审。三年前"失足"旧案,平反。
公文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算先生特意加的:
"该村村民当年收受贿赂、集体沉默一节,念其受胁迫在先,不予刑责,记档在案。记档之意即:此后三代,子孙凡考仙班编制者,政审从严。"
村民们围着公文,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苗丞挤在人群里听完那行小字,若有所思地掏出小本本——她总觉得"政审从严"这四个字,会在不久的将来,变成某个大麻烦。
当然,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