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晚安〉》紙劍

12、第九章（上）

　　2023年9月19日

　　天空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下來，仿佛隨時都要坍塌。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猛烈敲擊著世間萬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喧囂。城市瞬間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霓虹燈光暈染開來，模糊了所有的輪廓。

　　車內卻是另一個世界。

　　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默，厚重得令人窒息，將兩人緊緊包裹。只有雨刮器機械地、不知疲倦地左右擺動，在模糊與清晰之間劃出短暫的扇形視野，旋即又被瀑布般的雨水覆蓋。引擎低鳴，空調嘶嘶地送出冷風，除此之外，便是雨水密集敲打車頂、車窗的「劈啪」聲，雜亂無章，永無止境，反而更襯出車內的死寂。

　　駱浩霖雙手緊握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目視前方，專注地看著被雨水淹沒的道路，仿佛這是世界上唯一需要他投入精力的事情。副駕駛座上，楊心翹側頭望著窗外，玻璃上蜿蜒曲折的水流扭曲了外面的世界。她的臉映在模糊的窗上，沒什麽表情。

　　然後，她包裏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微弱的光在她眼底一閃。

　　她拿出手機，解鎖。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下巴和鼻尖。

　　「嗒…嗒嗒…嗒…」

　　纖細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擊的聲音，細微卻清晰，像一只小蟲，固執地鉆進這片被雨聲統治的沉默裏，顯得格外刺耳。

　　駱浩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依舊看著前方，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集在了那小小的聲響上。

　　敲擊聲停了。短暫的間歇。然後，手機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震動提示音。

　　楊心翹的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一個輕快而短暫的微笑，像投入死水裹的石子，還未激起漣漪就已沉沒。但她眼底確實掠過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亮光，一種與車內冰冷氛圍格格不入的微瀾。

　　她又開始打字。「嗒…嗒嗒…」

　　駱浩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問，是誰？什麽事這麽有趣？外面雨這麽大，路都看不清，不能等一下嗎？

　　但他沒有。他只是將空調的風向調了一下，讓冷風更直接地吹向自己。

　　楊心翹似乎被他的動作驚動，抬起頭看了一眼，目光卻很快又落回手機屏幕。

　　車繼續在暴雨中艱難前行，沉默再次吞噬了狹小的空間，只有雨聲和那不時響起的、令人心煩意亂的打字聲。

　　終於，車子駛入地下停車場。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熄火後的餘溫和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隔閡。

　　一前一後走進電梯，鏡面映出兩人疏離的身影。駱浩霖看著鏡子裏她低垂著眼瞼、似乎還在回味手機裏內容的樣子，心頭一陣發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