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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占卜 入冬了。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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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京郊的风比城里硬。
杜鹤年隔三差五要去巡营。一去三五天,回来的时候靴子上全是泥,肩膀僵着,脸色发白。他坐在前厅,不说话,喝口热汤,闭着眼歇一会儿。
杜若看他。“爹,你脸色不好。”
“没事,巡营,累。”
“你歇着,别去了。”
“巡营不能停,边关那帮兔崽子,就等着你松懈。”
他站起来走了。杜若看他背影,皱眉。
阿玄站在旁边,看杜鹤年,没说话。但他记住了。他记住了杜鹤年的脸色,白的。嘴唇青的。眼下有青。他记住了杜鹤年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他记住了杜鹤年坐下来的时候,会用手撑一下膝盖。
晚上,阿玄开始煮药。他在自己屋里点上小炉子,从药篓里翻出几样东西,安神草,定魂根,稳气叶。他碾碎了,放在瓦罐里,加水,慢慢地熬。熬了一个时辰。汤是淡青色的,苦的,有一点点回甘。他端着瓦罐往书房走。
杜鹤年在书房里看兵书。门被推开。他抬头。阿玄站在门口。“爹。”
杜鹤年脸一沉。“我跟你说了别叫。”
“爹。”
“你……”
“爹。”
“你叫上瘾了是不是。”
“你喝了。”
杜鹤年看那碗药。“什么玩意。”
“药。”
“药……”杜鹤年看他,“你要毒死我。”
阿玄僵住,看他,慌了。“不……不是毒……是药……安神的……你喝了,晚上睡得好……”
“没毒。”
“没毒。”
“我不信。”
阿玄看他,端起瓦罐,喝了一口,咽了,放下。他看杜鹤年。“没毒。”
杜鹤年看他那副样子,看了一会儿,拿起瓦罐,抿了一口,皱眉。“苦。”
“苦……但是……有用。”
“有什么用。”
“你睡不着。”
“我睡不着……你怎么知道。”
“你眼下青……你脸色白……你巡营回来……你睡不着。”
杜鹤年看他,没说话。
“你年轻的时候……杀太多。”
杜鹤年看他,皱眉。“你说什么。”
“你年轻的时候……杀太多……那些东西……跟着你。”
“什么东西。”
“魂。”
杜鹤年看他,愣住。“你说什么。”
“魂,你巡营回来,它们跟着你,它们不敢进府,它们在外面。你身体好的时候,不怕。你身体弱了,它们就扰你,你睡不着。”
杜鹤年看他,看了半天。“你……”
“我不骗你。”
“你……你一个小子……你跟我说魂……”
“我看得见。”
杜鹤年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愣住。
“你年轻的时候打仗,杀太多。晚年睡不好,正常的。”
杜鹤年看他。“你……”
“我爹也杀太多,他后来也睡不好。他教我,煮这个安神。”
杜鹤年看他,没说话。他看着那碗药,看了一会儿,喝了,放下碗。“难喝。”
“明天我再煮。”
“你别煮了。”
“我煮。”
“你……”
“你喝了睡得好。”
杜鹤年看他,看了半天。“你……”
“我明天来。”
他走了。杜鹤年坐在书房里,看那碗药,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很冷。他看院子,院子外面,黑乎乎的。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坐下来,拿起兵书,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把兵书放下,闭着眼,睡着了。
第二天,阿玄又来了。他端着瓦罐。杜鹤年看他。“你又来。”
“爹。”
“别叫。”
“药。”
杜鹤年看那碗药,接过来,喝了,放下碗。“苦。”
“苦有用。”
“你怎么知道有用。”
“你昨天睡着了。”
杜鹤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眼下不青了。”
杜鹤年看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不说话了。他拿起兵书看。阿玄站在门口,看他看兵书,开口。“爹。”
“别叫。”
“你明天还巡营。”
“嗯。”
“明天,有风。”
杜鹤年看他。“什么。”
“明天有风。你穿厚点。”
“你怎么知道。”
“占卜。”
杜鹤年看他,愣住。“什么玩意儿。”
“占卜……我会占卜。”
“你还会占卜。”杜鹤年看他,“那你占卜一下,明天会不会下雨。”
阿玄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骨头,白的,烧过的,捏着看了一会儿,开口。“明天不下雨。有风。大风的。”
“大风。”
“嗯,你穿厚点。”
“我不信。”
“你穿厚点。”
“你。”
“爹…你穿厚点。”
“你……”杜鹤年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你一个小子,你跟我说占卜,我不信。”
“你穿厚点。”
“你……”
“爹。”
“你……滚。”
阿玄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爹。”
“又怎么了。”
“你穿厚点。”
“你滚。”
阿玄走了。杜鹤年坐在书房里,哼了一声。“这蠢小子……还占卜……”
第二天,秋高气爽。太阳很好。杜鹤年出了门,骑上马,往京郊去。天蓝得干干净净。他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方向。“什么大风……太阳这么大……”
他到了军营。刚下马。忽然一阵风从北边刮过来。很大。卷着沙土。旗子被吹得猎猎响。马都惊了。
杜鹤年站在营门口,衣摆被风掀起来。他愣住。他站在那里。他想了一会儿。他开口。“这小子……”
他看了一眼天。天还是蓝的。风还在刮。他开口。“巫咸国……这小子……是个半仙儿……”
他进了军营。他摸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裳。厚的。他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换了件厚的。他哼了一声。他坐下来。他看外面的风。他看了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杜鹤年巡营回来那天,风还没停。
他进了前厅,靴子上全是泥,肩膀上落了一层沙。他把刀解下来,往桌上一搁。杜若看他。“爹,你脸色不好。”
“风大,吹的。”
“你穿厚了吗。”
“穿了。”
杜若看他。她转头看阿玄。阿玄站在旁边。他没说话。他看杜鹤年。杜鹤年看见他。他哼了一声。“你那风,准了。”
阿玄看他。“嗯。”
“准了又怎么样。瞎猫碰上死耗子。”
“不是碰的。”
“你。”
“我会占卜。”
“你一个小子,你跟我说占卜。”
“我爹教的。”
“你爹。”
“巫王。”
杜鹤年看他。“你爹是什么人。”
“巫咸国。大巫王。他会占卜。会观星。会医术。会驭蛇。他教我。从小教。”
杜鹤年看他,看了一会儿。“你爹死了。”
“嗯。”
“你学了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
“有什么用。”
“你明天还巡营。明天有雨。”
杜鹤年愣住。“什么。”
“明天有雨。你带蓑衣。”
“你。”
“你带蓑衣。”
“你。”
“爹。”
“你……别叫。”
“你带蓑衣。”
“你。”
“爹。”
“你……滚。”
阿玄走了。杜鹤年坐在前厅里。他看外面的天。晴的。很晴。他哼了一声。“有雨……太阳这么大……”
第二天。杜鹤年出门。天还是晴的。他骑上马。他看了一眼天。他犹豫了一下。他回头对管家说。“把蓑衣带上。”
管家愣住。“老爷,天这么好。”
“带上。”
管家去拿了。杜鹤年把蓑衣挂在马背上。他出了城。他往京郊去。走了半个时辰。天还是晴的。他哼了一声。“什么有雨……这小子……”
他到了军营。天忽然暗了。一片云从西边压过来。很厚。很低。风起来了。然后。下雨了。很大。
杜鹤年站在营门口。雨砸在他脸上。他看天。他看了一会儿。他转头对副将说。“蓑衣。”
副将把蓑衣递过来。他穿上。他站在雨里。他看了一会儿。他想起阿玄说的。明天有雨。你带蓑衣。他站在雨里。他不动了。他开口。“这小子……”
他巡完营。回了府。他进了前厅。阿玄站在旁边。他看见杜鹤年。他看他的衣裳。干的。蓑衣挂在门口。杜鹤年看他。他看了一会儿。“准了。”
阿玄看他。“嗯。”
“又准了。”
“嗯。”
“你。”
“爹。”
“你……别叫。”
“爹。”
“你。”
“你带蓑衣了。”
“带了。”
“你没淋湿。”
“你。”
“爹。”
“你……滚。”
阿玄走了。杜鹤年坐在前厅里。他看那件蓑衣。他看了一会儿。他开口。“这小子……真有本事……”
过了几天。杜鹤年又要巡营。阿玄又来送药。杜鹤年看他。“你又来。”
“爹。”
“别叫。”
“药。”
杜鹤年看那碗药。他接过来。他喝了。他放下碗。“苦。”
“苦。有用。”
“你。”
“爹。”
“你。”
“明天有风。你穿厚点。”
“你占的。”
“嗯。”
“准不准。”
“准。”
“你。”
“爹。”
“你……”
他站起来。他走了。他走了几步。他回头。“你。”
阿玄看他。“嗯。”
“你明天。再占一个。”
“占什么。”
“占我什么时候能抱外孙。”
阿玄愣住。他看他。他脸红了。杜鹤年看他那副样子。他哼了一声。“你。”
“爹。”
“你。”
“爹。”
“你……滚。”
阿玄走了。杜鹤年坐在前厅里。他看那碗药。他看了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他往书房走。他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回头对管家说。“去。给他送点东西。”
管家愣住。“老爷,送什么。”
“送匹布。他那衣裳。旧了。”
管家看他。“老爷。”
“去。”
管家去了。杜鹤年进了书房。他坐下来。他看兵书。他看了一会儿。他抬头。他看窗外。风停了。月亮出来了。他哼了一声。“这蠢小子……”
他翻了一页。他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