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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裁决者 锈钉城裁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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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三台甲。
隔着两公里,陆沉就认出了它们和废土上所有甲的区别:不是拼的。装甲板一块是一块,焊缝匀得像机器吐出来的线;七米高的双足,肩部扣着雷达罩,行走时膝肘的伺服电机没有一丝杂音。三台甲排成楔形推进,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模一样,扬起的尘柱齐得像刀切。
裁决者。锈钉城的制式甲。
秦婆婆那张焦黄图纸上的东西,活生生走到了铁钉镇门口。
它们没进攻,也没喊话。领头的三号机在镇门外五百米站定,雷达罩转了半圈,然后整机单膝跪下——不是投降的姿势,是射击姿势。肩部的发射巢掀开,六枚尾翼弹竖起来。
墙头上死一样静。老疤的嘴唇哆嗦着:“那是……导弹?”
“是喊话。”秦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墙,瞎眼朝着那三台甲的方向,“对准的是水塔,不是墙。他们在告诉全镇人:下一轮,对准的就是水窖。”
白镇长瘫坐在垛口后面,半天,说出一句:“交人吧。把外乡人和那台黄甲交出去,贡照缴……”
“缴不了了。”阿蘅盯着镇外,“他们的喇叭到现在都没响。收贡的会喊价,剿镇的才不喊。”
陆沉已经爬进了老骡。
他知道胜算渺茫——他的脑子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老骡改装甲,四米二对七米,210千牛对伺服电机,普钢装甲对复合装甲。法则二的领域撑开三百米,可对面的火控是光学加惯性双备份,电子系统受抑,人家还有机械瞄具。
但他还是冲出去了。不为别的——三号机的第二发尾翼弹已经离巢,朝着水塔去的。老骡的犁盾残片迎着弹道斜插过去,液压臂把一整斗铁砂轴承抡上天,在半空撞出一团铁雾。弹头钻进去,被铁砂雨搅偏了三度,擦着水塔的支腿炸开,钢架扭曲着歪了半座。
水塔没倒。水窖保住了。
代价是三台裁决者同时转向了他。
后面的事,陆沉的记忆是碎的。他记得老骡的犁盾在第二轮齐射里没了,像锡纸一样被掀掉;记得法则二的领域撑到极限,三号机的火控降了一次功率,就一次,三秒钟,那三秒里钉头的37炮打中了它的膝关节——秦婆婆图纸上的散热窗,阿蘅打中了,弹头嵌进叶片,可复合装甲里面还有装甲,没穿。
他记得最后一幕:三号机的机械足踩住老骡的驾驶室,锯齿状的足底碾下来,玻璃蛛网一样炸开。他最后的动作是把驾驶舱链上的阿蘅一把推开——她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想把他从卡死的座椅里拽出去。
然后是黑。
黑里浮着淡蓝色的字:
【宿主重伤。法则一、法则二暂时脱挂载】 【见证值透支。警告:透支状态下,法则不可用】 【检测到第三条法则的见证条件正在形成】
陆沉在昏迷前想笑。形成?拿什么形成,拿全镇的命吗。
他是被药味熏醒的。
修理铺的地沟上搭了门板,门板上躺着他。左腿从膝盖往下绑成了粽子,肋骨每喘一次就扎一次。铺子里外挤满了人,没人说话,只有压低的抽气声。
镇子被围了。三台裁决者在镇外五百米扎着,不攻,不退,每天往墙里射一支箭——箭上绑着最后通牒:交出击杀黑旗部的外乡人,补缴三年贡赋,铁钉镇可保全。限月圆之日。
还有两天。
“白镇长已经在拟交人的册子了。”阿蘅坐在地沟边上给他换药,手上很重,像故意疼他,“骰三带着人堵了议会,说谁敢交人,骰子帮先拆谁的台。你信吗?那帮收保护费的混账,现在堵在议会门口,一个个眼睛红得像兔子。”
陆沉咧了咧嘴,想笑,肋骨不允许。
夜里,人散了,秦婆婆拄着拐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小子,我问你一句。”她说,“法则三,系统给你提过没有?”
“提过。见证条件未知。”
“我大概知道条件是什么。”老太太的瞎眼在黑暗里朝着他,“二十年前,我在锈钉城的图纸堆里见过一份旧文件。大炉战争之前的事——那时候还没有法则系统这个东西,或者说,它不叫这个名字。文件里写,旧世界的工程师们给’见证装置’定的三条底层律,头两条是竞争律:胜者得,强者立。第三条,是备份律。”
“备份?”
“装置的设计者怕人类杀绝了,留的后手。”秦婆婆的声音低下去,“竞争律让强者更强,备份律让弱者抱团。文件里那行原文我背了二十年——’受护者以盾相报:托付之实,即为出力。’小子,你听懂了吗?法则三不在你身上,在你身后那些人身上。全镇人把命实打实托给你的那一刻,它才醒。”
陆沉躺在门板上,半天没说话。地沟底下的黑暗里,老骡的残骸躺着——驾驶室被踩扁了,液压臂断成两截,履带烧熔了一条。他修了一辈子机器,头一回觉得,有台机器在看着他。
“婆婆,”他终于开口,“您说锈钉城造裁决者,是为了收贡。那三台甲,一台值多少?”
“轴承、堆芯、复合装甲,算上运输,一台甲够铁钉镇喝二十年水。”秦婆婆顿了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算账。”陆沉盯着地沟上方的棚顶,“他们为一份贡,肯下三台甲的本钱——说明他们要的不是贡,是杀鸡儆猴。黑旗崩了牙,西线三镇的贡赋就收不齐了,这比水贵。所以,”他慢慢坐起来,肋骨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坐直了,“所以咱们只要证明一件事:这颗牙,他们崩不掉。婆婆,您被锈钉城放逐二十年,我信您图纸上每一个尺寸。现在告诉我——选矿厂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棚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沉听见秦婆婆笑了一声,像铁锉过锈。
“你果然听见了。夜里那点嗡鸣——全镇人都当是地河。”老太太拄着拐站起来,走向地沟深处,走向她住了二十年的这间棚子的最里面,“下来吧,小子。让你看看我藏的嫁妆。”
地沟尽头是一堵砖墙。秦婆婆的手在墙上摸索了几下,按某种只有她记得的顺序推了四块砖。墙后是一条向下的铁梯,梯底深处,一团幽幽的蓝光在黑暗里呼吸,一明,一暗,像心跳。
嗡鸣声就是从那里来的。
“大炉战争前,我给锈钉城设计的第七代反应堆芯,一共九座。城里的老爷们拿去八座,装了裁决者的母港。”秦婆婆站在铁梯口,蓝光映着她那双灰白的眼睛,“第九座,我偷了出来。它叫’老炉’。二十年了,还活着。”
【检测到高纯度能量源】 【检测到第三条法则的见证条件:接近临界】
陆沉扶着铁梯,一条腿,一级一级往下爬。蓝光越来越亮,照见他脸上混着血和油灰的笑。
“婆婆,”他说,“帮我个忙。把全镇会拿扳手的人,都叫来。”
同一时刻,镇外的黑暗里,火把一支一支亮起来。
不是裁决者的探照灯。是铁钉镇的人。几百口人,从各条巷子里走出来,往修理铺的方向聚。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水泵的新滚柱、钉头拆下来的37炮闩、骰三扛着的私藏传动轴、妇女们摘下的合金耳环、孩子手里攥着的铁皮玩具。
没有人喊口号。废土人不兴那个。他们只是走过来,把东西轻轻放在修理铺门口,然后站住,不走。
阿蘅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半截烧黑的炮弹壳。
地沟底下,系统的光芒疯狂闪烁:
【见证值回升……第三条法则见证进度:61%……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