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海法则》觀衆

6、收割者 全镇献件，

　　四十八小时，铁钉镇没有睡。
　　地沟底下，老炉的蓝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青。秦婆婆坐在堆芯边上，口述，陆沉躺在担架上画图，阿蘅带人按图施工。选矿厂的旧车床昼夜连轴，骰三领着五个帮手抡大锤，白镇长把镇库最后八十罐水搬出来，给干活的人定量发——他自己一罐没喝。
　　新甲的骨架，用的是蟒牙。那台瘫在酸雨洼地里的电锯甲被拖回镇里，七吨半的好钢，主承力梁一根根割下来，酸蚀的表层磨掉，芯子还是亮的。四肢接的是裁决者齐射里报废的两台镇改甲的传动总成，膝关节按秦婆婆的记忆重新设计——她比谁都清楚裁决者的膝盖怕什么，散热窗开在侧面，叶片加厚，这一次，弱点长在自家甲上，就是盔甲。
　　动力舱留给老炉。堆芯吊装那天，全镇的人都挤在选矿厂门口看：蓝光从铅罐里挪出来，沿着滑轨一寸寸落进胸舱，落位的瞬间，整台半成品的甲”活”了一下——伺服没通电，可所有的人都看见了，那一下，像心脏装进胸腔。
　　外壳是最难的部分。复合装甲造不出来，陆沉改了路子：夹层。外层普钢，中间灌酸雨洼地挖来的碱土烧结块，内层衬锰钢——锰钢是从黑旗起获的七台破甲上拆的，法则一虽在透支里挂着，拆解吸收的笨办法却还在：每一块钢装上去之前，陆沉都亲手摸一遍，让系统把材料数据吃进去，重新排布受力。
　　【法则一挂载恢复。吸收中……材料谱系更新：锰钢、弹簧钢、轴承合金】
　　驾驶舱里的每一根操纵杆，都是全镇零件山上来的。37炮从钉头上拆下来，装上右肩——阿蘅亲手装的，装完她把那半截烧黑的炮弹壳焊在了炮闩侧面。水泵的新滚柱进了主传动。骰三的传动轴做了腰部回转。妇女们的合金耳环熔了，铸进胸舱那块装甲的正中——有人提议刻字，最后刻的是一个最普通的图案：一只罐子。标准罐。铁钉镇人的命。
　　月圆前一天夜里，新甲合拢。
　　五米六，比老骡高出一头还多，通体的钢色深浅不一，像百家衣。陆沉让人在胸口那罐水的图案底下刻了名字。
　　收割者。
　　“为什么叫这个？”阿蘅问。
　　“废土上割麦子，收的是活命的粮。”陆沉摸着那两个字，“这台甲往后干的活也一样——把锈海里能收的收成，收回咱们自己仓里。谁伸手，割谁。”
　　【法则三「受护者以盾相报」：见证条件达成】 【见证完成。挂载法则三】 【当前挂载：3/3。检测到托付之源471人。出力上限：解锁】 【提示：法则三不消耗见证值。它的燃料，是他们】
　　陆沉爬进驾驶舱的那一刻，听见了铁钉镇的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四百七十一口人，两天里每一双递过零件的手，每一罐匀出来的水，每一次堵在议会门口的红眼睛——这些东西顺着某种他说不清的管路，涌进堆芯，涌进伺服，涌进他的掌心。仪表上，出力读数从老骡时代的210千牛一路爬过三百、四百，停在五百二十，指针还在抖，还想往上走。
　　他握杆的手很稳。“废铁不会骗人。”他低声说，“人心也不会。”
　　
　　月圆之日，裁决者的最后通牒到期。
　　三号机领着一号、二号推进到镇门外三百米，肩巢掀开，尾翼弹竖起来——然后，镇门开了。
　　收割者一步一步走出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把大地踩出闷响。晨光打在它深浅不一的装甲上，打在胸口那只标准罐的图案上。三台裁决者的雷达罩同时转向它，火控锁定的红点在它身上跳了三跳，然后，齐刷刷熄灭了。
　　法则二的领域，三百米。这一次，领域里站着的是出力五百二十千牛的怪物。
　　“锈钉城的甲。”陆沉打开了外放，声音滚过整片旷野，“报上名来。”
　　三号机的喇叭沉默了几秒，才传出一个年轻军官的声音，竭力镇定：“裁决者三号，奉外务堂令，缉拿弑贡者。放下武器，跪地受缚，铁钉镇可免——”
　　“免什么？”陆沉笑了，“免屠？你们的喇叭上一回说这话的时候，黑旗的尸体还没凉。”
　　他推杆。
　　收割者冲出去的瞬间，一号机的尾翼弹才离巢。铁砂投掷斗迎面撒开，弹头被铁砂雨搅偏，在收割者左侧十米处炸成一团火。收割者穿过火光，右肩的37炮在冲刺中开火——不是朝装甲，是朝一号机的膝关节散热窗。
　　阿蘅校准了三个月的炮，第一发就咬进了叶片缝。
　　一号机的膝盖伺服过载保护，火控降功率三秒。三秒够了。收割者的左臂液压钳——那是从蟒牙电锯臂上改的，锯齿拆了，钳口留着——一把攥住它的小腿，五百二十千牛往侧面一别。
　　七米高的制式甲，轰然跪倒。
　　二号机的反应最快，转身要跑，跑出两步，迎面撞上一道钢缆。骰三带人埋在浮沙里的绊索，两头拴着整整两台报废破甲的配重块。二号机栽了个前扑，收割者的犁盾铲起两吨碱土，兜头盖下，把它埋了半个身子。
　　从冲锋到两台甲落地，四十七秒。墙头上观战的全镇人，喊声把水塔上残存的铁皮震得嗡嗡响。
　　只剩三号机。
　　它没有跪，也没有跑。年轻的军官把仅剩的肩巢对准收割者，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终于带了颤：“开火，还是收枪，给个话。裁决者不跪。”
　　“那就站着谈。”陆沉说。
　　谈的东西很简单。收割者的液压钳没有攥向三号机的驾驶舱，攥向的是它背后那台被埋了一半的二号机——钳住，拖出来，摆正。然后陆沉做了一件让两边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打开了三号机面前那条被炮火犁过的土路，往后退了三步，让出路来。
　　“两台甲，还你们。一号机的膝盖，我给你们修——修好之前，它得留在铁钉镇，我的匠人修甲，你们的军官看着。”陆沉的外放声音不高，“回去告诉外务堂：黑旗的账，从今天起清了。铁钉镇自治，贡册烧了。要轴承、要废铁、要粮，可以，按市价，带商队来，镇门开着。要再来裁决者——”
　　他顿了顿。收割者胸口的蓝光透过装甲缝渗出来，幽幽一亮。
　　“下一次，收割的就是三台。”
　　三号机的军官在驾驶舱里坐了足足一分钟。然后，那台七米高的制式甲缓缓收拢肩巢，单臂抱起一号机的残躯，二号机一瘸一拐地跟上，三台甲朝锈钉城的方向退去，退出一公里，才转身。
　　当天下午，白镇长在议会门口，当着全镇的面，把三年的贡册扔进火盆。册子烧起来的烟很黑，孩子们围着火盆跳。阿蘅没跳，她坐在收割者脚边的阴影里擦那门37炮，擦一遍，看一遍炮闩侧面焊着的弹壳。
　　秦婆婆把陆沉叫到地沟底下，老炉的蓝光里，老太太的脸难得柔和。
　　“小子，你赢了头一阵。但你要记住，锈钉城八座裁决者母港，这才折了两台。”她顿了顿，“更要记住的是另一件事。大炉战争，不是为水打的，不是为铁打的。旧文件里说，战争打到第九年，双方忽然同时停火——因为锈海的最深处，’旧法则’醒了。城里最老的那批人知道那是什么。我被放逐之前，只听过半句话。”
　　“哪半句？”
　　“‘见证装置共有十席，九席归城，一席……’”老太太的瞎眼望向地沟深处的黑暗，“后半句，在我被扔出城门那天，烧文件的人没让我听完。”
　　【卷一「铁钉镇」完结】 【系统日志：检测到非本纪元穿越者信号残留，坐标加密，权限不足】 【提示：宿主不是第一个听见法则的人】
　　陆沉站在地沟里，蓝光映着他的脸。他想起军工厂那个过曝的白光，想起醒来时脸贴着的那半截履带——断裂不超过一周的、新鲜的金属茬口。
　　在他之前，还有谁，在这片锈海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