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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标准 陆沉进铁钉 ...

  •   那门37毫米炮最终没有响。
      姑娘叫阿蘅,铁钉镇武装"钉头"的驾驶员——全车也就她一个人,驾驶、装填、瞄准一肩挑。她押着陆沉和老骡进了镇门,一路上炮口就没从陆沉后背上挪开过。
      "你运气好。"阿蘅跳下钉头的时候说,“前天沙狐帮刚劫了一支商队,镇里正风声鹤唳。你要早来一天,水塔上那一炮就不是敲你盖子,是掀你顶棚。”
      “沙狐帮?”
      "三个骑破甲的秃鹫。"阿蘅瞥他一眼,“怎么,见过?”
      "见过两个。"陆沉说,“还有一个在老骡履带底下压着,估计是没了。”
      阿蘅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扭头冲镇门里喊:“老疤!叫两个人,去东边废铁坡收尸——不对,收货!沙狐帮的破甲躺那儿呢!”
      镇子里的人后来对陆沉的态度,就是从这批货开始变的。沙狐帮祸害了商路半年,商队悬赏五罐水要他们的破甲,陆沉一个人把这事办了。白镇长亲自到镇门口来验看老骡履带上那道新鲜的血痕,验完,握着陆沉的手晃了半天,嘴里一直念叨"壮士"。
      陆沉把手抽回来,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镇长,水怎么算?”
      废土的账,得用水算。铁钉镇的货币叫"标准罐"——一种旧文明留下的350毫升铝罐,装满净水,封好口,就是一罐。一罐水换三公斤废铁,或者换两个黑面包,或者换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镇口粮店门口的木牌上写得明白,木牌最底下一行小字更明白:赊账者,逐出镇。
      "人命比水贱。"阿蘅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上个月镇东头的老赵头,冻死在墙根,埋他的工钱是半罐水。”
      陆沉没接话。他兜里那半囊沙狐帮的水,按规矩上交了,换来五个标准罐和一间堆杂物的耳房。住下的第一夜,他躺在门板上听外面——风刮过集装箱墙的哨音,远处选矿厂钢架的吱嘎声,还有一种更低沉、更持续的嗡鸣,从地底传上来,像大地在打呼噜。
      第二天他才知道那嗡鸣是什么:镇里唯一的水泵机组,抽地下河的,病了半个月了。
      水泵房围了一圈人。机组是台老式离心泵,柴油带动,出水量从每小时四十方掉到十方,再这么下去,三天后全镇的口粮田就得旱死。镇上两个会摆弄机械的师傅围着它转了半个月,换了密封圈,清了滤网,没用。
      陆沉挤进去,让人把泵壳拆开。他蹲下去,先没看叶轮,先伸手摸了摸轴承座的温度,又凑近听了听——然后要了一把螺丝刀、一罐机油、两张最细的砂纸。
      "轴承研死了。"他对围观的人说,“不是坏了,是缺油干磨,滚柱和滚道咬出毛刺了,越转越紧。换新的?没有新的。那就修。”
      拆轴承盖,取滚柱,砂纸蘸机油,就着毛刺的纹路一点点研磨。这活儿急不得,快一分,滚柱就圆不匀,装回去三天又研死。陆沉研磨的手法很稳,稳得旁边两个老师傅看直了眼——那是军工厂里钳工班的基本功,师傅当年拿卡尺抽过他的手背:研磨不是磨掉,是磨圆。
      三个小时,轴承回装,加注从老骡液压系统里匀出来的干净液压油。柴油机突突突打着,离心泵的出水管猛地一震,一股浑黄的水柱喷进蓄水池,越来越清,越来越急。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有人喊"有水了",有妇女当场哭出来,孩子们不管不顾地往水雾里钻。白镇长挤到陆沉面前,嘴唇哆嗦着,说了三遍"先生"。
      陆沉擦着手上的油:“别叫先生,叫陆沉就行。轴承是救急的,撑不过三个月。回头我得找块好钢,车一副新滚柱——镇上有车床吗?”
      “有!选矿厂有!”
      “那就好办。”
      麻烦是傍晚来的。
      修理铺——其实就是选矿厂边上一间带地沟的棚子——刚给陆沉腾出来,五个闲汉就晃了进来。为首的叫骰三,手里盘着两颗锈轴承当铁胆,腰上别着骰盅。镇上人都叫他骰子帮,收"保护费"的腿子,保护费上头交给谁,没人敢问。
      "新来的。"骰三把轴承往工具箱上一撂,“懂规矩吗?在铁钉镇摆弄机械,一个月两个罐儿。”
      "镇里收税,白镇长那边有册子。"陆沉头都没抬,在灯下校对水泵的联轴器,“你们这个,册子上没有。”
      "册子?"骰三笑了,五个人围拢过来,把地沟堵得严严实实,“老子就是册子。这么着,看你白天露了一手,爷几个给你个机会——赌一把。你要是赢了,这个月的罐儿免了;输了,工具留下,人滚出铁钉镇。”
      他把骰盅拍在案上:“老规矩,掷点数,大的赢。”
      "换个赌法。“陆沉放下联轴器,往旁边一指。棚子角落里堆着镇上的"死货”——七八台修不好的机械残骸,发电机、空压机、一台没了头的拖拉机,摆了少说十年,谁碰谁晦气。
      "这里面,挑一台,蒙上我的眼。"陆沉说,"我用手摇它、听它,一炷香之内,说出它坏在哪儿、缺什么件、能不能修、修好值几个罐儿。说错一个字,我滚。全说对了——"他看着骰三,“你们五个,把这些年收的保护费,挨家挨户退回去。”
      棚子里瞬间安静了。连门口看热闹的镇民都不出声。
      骰三的脸皮抽了抽。他本想拒绝,可门口的人越聚越多,白天的水泵的事早传遍了全镇,这时候怂了,骰子帮往后就别想在铁钉镇抬头。他把牙一咬:“行!老子挑!”
      他挑了那台空压机——最烂的一台,缸体都裂了。
      黑布蒙眼。陆沉蹲在空压机前,先摸,后摇,再让人盘动皮带轮。他的手指沿着缸体一寸一寸爬,在裂纹处停了三秒;单手盘轮,耳朵几乎贴上轴承座;又让人往进气口倒了半囊水,听水声在缸腔里的回响。
      一炷香没到,他开口了:
      "缸体左上裂了一道,七公分长,从水道裂到缸壁,废了。但真正卡死它的是二级活塞——活塞环断了三片,碎片抱死在缸套里。曲轴没伤,连杆没伤,飞轮轴承缺油但还活着。"他顿了顿,“能修。换缸体得从西边商队淘,八个罐儿打底;活塞环用车床自己车,用旧弹簧钢,成本算两个罐儿。修好这台空压机,给选矿厂的锻压机供风,锻压机一活,全镇的农具、甲片、轴承都能自己打——它值多少,你们自己算。”
      黑布摘下来的时候,棚子里外几十口人,没一个说话的。
      阿蘅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翘着。白镇长颤巍巍地站出来,看看骰三,又看看那台空压机,一锤定音:“骰三,退钱吧。明天,挨家挨户。”
      骰子帮五个人是灰溜溜走出去的。当晚,陆沉的名字在铁钉镇传开的方式很废土——没人夸他,只是第二天早上,他的修理铺门口,悄悄多了一罐水,压着半块黑面包。
      夜里,有人敲他的门。
      来的不是阿蘅。是个老太太,拄着拐,背微驼,最怪的是她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翳,瞎的。可她进门、绕过地沟、在唯一一张凳子前站定,一步都没错。
      镇上人叫她秦婆婆,修理铺原先就是她的。
      "白天那手研磨的活儿。"老太太开门见山,声音像砂纸磨铁,“起手先摸轴承座温度,研磨顺毛刺的纹路,装回之前先对联轴器——军厂的路数。华重,还是北重?”
      陆沉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华重集团四个字,他谁都没提过。
      “婆婆,您……”
      "我瞎,但我不聋。"秦婆婆在他对面坐下,拐杖在泥地上顿了顿,“你拆沙狐帮护心镜那一下,我也’看’见了——不是眼睛看的。小子,你身上有法则的味道。”
      视网膜上,淡蓝色的字迹无声地刷新:
      【检测到高阶见证者。法则信息保密等级不足,无法解析】
      陆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行字,老太太已经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了最后一句:
      “铺子你接着用。记住一条——在铁钉镇,手艺救得了水泵,救不了人心散了的日子。黑旗的贡期,就在下个月圆。”
      门帘落下。陆沉追到门口:“婆婆,黑旗是什么?”
      回答他的不是秦婆婆,是镇口方向。凄厉的铜哨声一长两短,是预警的调子。紧接着,阿蘅的声音从黑地里炸过来,带着他从没听过的紧绷:
      “陆沉!上墙!——黑旗的人提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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