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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笑话   托勒瓦 ...

  •   托勒瓦斯特的夏夜弥漫着雨后泥土与湿草发酵的气味。前线的炮火声早已被甩在数十英里之外的卡朗唐,营地边缘这条通往后勤救护站的小径便显得有些冷清。

      裴秋与温特斯并肩走着。
      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两英尺的空隙,不算疏远,却保持着军中男女独处时应有的分寸。沿途只有带钉□□靴与胶底皮鞋踩碎沙砾的细碎声响,间或夹杂着远处野战发电机单调沉闷的嗡鸣。

      “今天……救助站那边还忙吗?”温特斯率先开了口。大概是平时习惯了简短明了的战术口令,这种纯粹用于破冰的闲聊让他语气听起来有些干涩。

      “比前几天好一些。”裴秋侧过脸应道,“送来的大多是轻微擦伤和软组织挫伤。上午我还帮莫尔包扎了小腿。”

      温特斯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半分:“莫尔?他今天并没有分配到警戒任务,营地里也没有重体力公差。”

      裴秋指尖微微一顿。
      她自然不能供出莫尔是为了顺水果罐头,才会在翻栅栏时被宪兵追着摔进排水沟。她偏头避开温特斯的视线,轻声咳了一下:“大概是……草地上水汽重,回营房时不留神滑了一跤。”

      温特斯转头看向她。借着营地防空提灯漏出的微光,他看清了她微微闪烁的目光。
      他眼尾处天生微垂的纹理舒展开来,喉咙里逸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气音,却并未戳穿这个漏洞百出的掩护,只是顺着她的话一本正经地应道:“那看来明天的连队晨会上,我得专门强调一下后勤区的道路防滑。”

      裴秋抿住嘴角,忍不住悄悄打量身旁的年轻军官。

      温特斯生了一副轮廓清晰而略显窄长的面孔,鼻梁笔直,唇形单薄平实。
      坦白讲,这算不上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容貌。但那头浅金偏红的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身上的卡其色野战夹克哪怕洗得发白,风纪扣也扣得严丝合缝。在诺曼底那些习惯了骂骂咧咧、把军帽歪戴成各种滑稽形状的大兵堆里,他整洁、沉稳得像一块灰砖。

      唯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透着一种沉静而悲悯的底色。

      路旁的野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裴秋见他重新抿紧嘴唇,脚步走得像在参加分列式,便主动找了个话头:“尼克森上尉……平时在营部也是这样精力充沛吗?”

      “路易斯?”提到好友,温特斯搭在武装带上的手放松下来,“他习惯用那种轻佻的调子掩饰紧张。如果刚才他的玩笑冒犯到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没有的事,”裴秋摇摇头,步调轻缓,“尼克森上尉说话很风趣,也很照顾大家。”

      温特斯眼底漫上一层温和的光泽:“是的,在很多事情上,他是最可靠的伙伴。”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远离了指挥所的帐篷群,地面的泥泞深了起来。裴秋敏锐地注意到,温特斯的右脚每次踏向地面时,膝盖都会有一记极轻的下沉,脚步的节奏并不对称。

      “您的脚踝受伤了?”她停住脚步,视线落在他沾满干泥的□□靴帮处。

      温特斯也停了下来。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随即抬起头,那张素来肃穆的面庞上不见半点波澜,用近乎汇报军情般的语调陈述道:“哦,大概是草地上水汽重,回营房时不留神摔了一跤。”

      裴秋一怔。

      她微仰着脸,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位向来以严谨自律著称的连长,究竟是在学她刚才替莫尔开脱的蠢话,还是真的滑倒了?

      她眼底写满了狐疑,但对方那张英挺沉静的脸上偏偏看不出半点轻浮的神色。

      看着她这副被噎住又不敢断定的神情,温特斯终于破了功。他偏过头,一声低低的笑意顺着胸腔震颤出来,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抱歉,开了个玩笑。”温特斯敛起笑意,声音放得低缓,“在卡朗唐外围的街道上,被一颗跳弹的破片擦了一下。当时子弹打碎了衣服,带走了一小块皮肉。”

      “跳弹?”裴秋的眉心下意识地蹙紧,“那怎么还走这么快?救护站就在前面,您跟我进去换一下敷料吧。”

      “不用麻烦了。”见她神色认真,温特斯站直了身体,语气重新带上了长官特有的克制与礼貌,“下午尤金已经帮我消过毒了。如果明天发炎,我会去领敷料的。”

      裴秋见他坚持,便不再勉强,踩着石子继续往前走。

      有了刚才这阵小小的插曲,夜风带来的寒意似乎散去了不少。温特斯放慢了步速,目光平视着前方被夜幕笼罩的帐篷轮廓:“你的法语带着巴黎北区的腔调,在那边生活了很久吗?”

      “我在索邦大学念了两年书。”裴秋的声音平缓,字句清晰,“原本计划毕业后回欧洲大陆的家,但战火蔓延得太快,许多航线和陆路都封锁了。年初巴黎的局势恶化,红十字会招募掌握双语的志愿人员,我就跟着借调手续一路退到了瑟堡外围。”

      温特斯安静地听着。她把漂泊与流离说得轻描淡写,但他见过卡朗唐废墟里的难民,自然清楚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在沦陷区穿行需要面对什么。

      “那您呢,上尉?”裴秋侧过头看他,“战争结束之后,您会回哪里?”

      “宾夕法尼亚,兰开斯特。”温特斯回答得很平静。提起故乡,他灰蓝色的眼底泛起一种柔和的专注,“那里没有山地,全是缓坡和农田。每年到了夏末,成片的玉米地会变成金黄色,风吹过去的声音像海浪一样。那里非常安静。”

      裴秋仰头看着他。在满是柴油烟气、绷带药水和泥泞炮坑的托勒瓦斯特,身旁这个年轻军官用低沉稳健的声音描绘着大洋彼岸的麦浪与农舍,让这片浸透血水的土地罕见地透出一抹温存的生机。

      她听得出神,视线未能顾及脚下重型卡车碾出的深槽。

      那是一处被杂草遮掩的泥泞暗坑。裴秋的鞋底刚踩上湿滑的边缘,脚踝猛地一歪,整个人失控地向前倾倒。

      “小心!”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沉喝,一只宽大有力的手臂带着破风的力道横揽过来,掌心精准而稳固地扣住了她的腰侧。温特斯右腿受了伤,但他顺势将重心后沉,借着惯性硬生生将跌落的裴秋揽向自己怀中。

      两人的距离在一瞬间归零。

      裴秋撞进了一个结实而坚硬的怀抱。鼻端充斥着粗呢军服的气息、微苦的硫磺味以及属于年轻男性的纯粹体温。她的前额贴在他胸前的口袋纽扣旁,隔着厚重的呢子军装,一声声沉重、急促的心跳如擂鼓般隔着胸壁清晰地传导过来。

      那心跳快得反常,沉闷得近乎慌乱。

      温特斯揽在她腰间的手掌宽厚温热,指节隔着外衣布料死死扣住她的腰线。但在确认她站稳的刹那,男人的手指又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灼人的事物,力道骤然放轻,却又迟疑着没有立刻抽离。

      四周的空气陷入了一种停滞般的死寂。

      裴秋的耳根迅速涌上一股滚烫的温度。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还编排着莫尔在草地上滑倒,结果转头自己就摔了个结实。这种隐秘的心虚与紧贴在对方胸口处的失序感交织在一起。她慌忙抬起双手,撑在他紧绷结实的手臂外侧,借力向后退开半步。

      “抱歉……谢谢您,上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掌心里的温软骤然空了下去。

      温特斯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才缓缓垂回身侧。他背过手去,指腹在粗糙的武装带外皮上无声地捻了捻。他低头看着她,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些许:“车辙很深,慢点走。”

      剩下的百余码路程,谁也没有再挑起话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上,沉闷的脚步声被风声吹散,空气里却横生出一层看不见的黏稠张力。

      医疗救护站的墨绿色大帐篷立在前方的空地上,煤油马灯的微黄光芒从帆布接缝处透了出来。

      他转过身,垂眸看着眼前的姑娘。灯影落在她的发梢,将她周身的轮廓晕染得格外柔软。

      “到了。”温特斯语气平静,恢复了平日里连长该有的稳重,“进去吧。夜里湿气重,把帘子系紧。”

      “好的,您回去路上也当心脚下。”裴秋在灯影下冲他微微颔首,“晚安,温特斯上尉。”

      “晚安,裴小姐。”

      裴秋转身掀开沉重的防风帆布,身影没入了明亮的营帐之内。门帘垂落,帐外的阴影重新合拢。

      温特斯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潮湿的冷风里,目光在那面晃动的厚帆布上停留了许久,直到里面的影子走动了几下归于安静,他才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踩着碎石路往连部营区走去。走过那处泥泞的车辙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凌乱交错的鞋印,嘴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后迈开长腿跨了过去。

      回到自己的住处时,营帐内漆黑一片。尼克森显然又拎着威士忌去了二营营部,还没回来。

      温特斯没有点亮桌上的煤油灯。他将头盔搁在木箱上,解开紧扣的风纪扣,坐在冰凉的帆布行军床上。

      黑暗里,他缓缓抬起右手,在粗糙的掌心里握了握拳,又慢慢松开。耳边除了帐外呼啸而过的夏风,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剧烈撞击胸膛的心跳声。

      年轻的连长仰面躺倒在行军床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在静谧的黑夜中深沉而悠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冷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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