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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巧姐长大了 日子过得真 ...

  •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就是五六年。

      巧姐长成了大姑娘。一条大辫子,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眉眼有几分凤姐年轻时的样子,却没有那股锋利——她是在庄子上长大的,眼里只有庄稼和日头。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扫院子,挑水,喂鸡。完了就坐堂屋门口摇纺车。线断了,她就把两个头捻在一起,舔一舔,续上。手上磨出了茧,也不喊疼。除了纺线,她还下地,跟着焦大种萝卜、种白菜。浇水不能正午浇,得早晚各一遍。凤姐坐在门槛上看她弯腰忙活,心里想,这孩子不像她。

      板儿常来。他是刘姥姥的外孙,比巧姐大两岁,膀大腰圆,话少,活多。来了就挑水、劈柴、修屋顶,干完就走。有一回他在田埂上教巧姐认野菜:"这个是荠菜,那个是马齿苋,那个别碰,有毒。"板儿衣服破了,也是巧姐给补。补完了,板儿憨憨地笑:"巧姐,你手巧。"巧姐脸一红,没说话。

      凤姐教巧姐看人,是在一个秋天。

      那天村里王三嫂来借鸡蛋,嘴甜得像抹了蜜。走了之后,凤姐把巧姐叫到跟前:"你看王三嫂,怎么样?"巧姐说:"挺好的,嘴甜。"凤姐笑了,笑里没有笑意:"嘴甜的人,心不一定甜。她今日借你两个鸡蛋,明日就敢借十个。借了不还,你去要,她就到处说你小气。这种人,笑在脸上,刀在袖子里。"她顿了顿,"你交人,就交板儿那种——话少,活多,心里有数。"

      巧姐把这话记下了。凤姐看着她,心里想,这些话她年轻时没人教。她把自己摔出来的教训,一点一点喂给巧姐。

      那年秋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凤姐带平儿去镇上卖布,家里只剩巧姐。

      快晌午的时候,来了个走方郎中。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袍,背着个药箱子。他在院门口站住,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看,然后喊了一声:"有人吗?"

      巧姐从屋里出来。她看见那个郎中,心里先紧了一下。娘说过,生人上门,先别让他进院。

      "你找谁?"巧姐站在门槛里头,没出去。

      郎中笑了笑:"姑娘,我是走方的郎中,路过贵村,想讨碗水喝。顺便问一声——这附近,有没有住着一位从京里来的太太?姓王,好多年前带着个孩子过来的。"

      巧姐的心,"咚"地沉了一下。

      京里来的太太。姓王。带着个孩子。

      这说的不就是她娘么?

      她差点就问出口了——你找我娘做什么?可她咬住了舌头。娘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越是打听的人,越要防着。

      "我们村没有。"巧姐说,声音平平的,"我们这村里,都姓张姓李,没有姓王的太太。我娘……我娘是庄户人家,前几年就没了。"她把"没了"两个字说得很轻。

      郎中的眼神闪了一下。他往院里又看了一眼:"哦?那这院子,就你一个人住?"

      "跟我舅母住。"巧姐扯了个谎,"舅母去地里了,没在家。你要讨水,我给你舀一碗,你喝完就走吧。"

      她回屋舀了一碗水,从门缝里递出去。郎中接了,喝了,又问:"姑娘,你再想想——真没有一位从京里来的?那人说话跟乡下人不一样,你一听就知道。"

      巧姐心里怕,脸上却没露。她说:"我没听过。你要是找别人,问问东头张奶奶去吧。"说完,她转身就回了屋,把门关上,闩上了。

      她靠着门,听着外头。郎中等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凤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巧姐把这事一说,凤姐的脸,当时就沉了。

      "他长什么样?穿什么?问了哪些话?"凤姐一句一句地问。

      巧姐一五一十地说了。凤姐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怕——怕这人是王仁的余党。王仁虽然发配了,可他在京里还有些狐朋狗友。他们要是打听到她还活着,还有钱,就会像闻着血的苍蝇一样追过来。她也怕——怕这人是冲着荣国府来的。当年她从府里带出来的东西,要是让人知道了,就是祸。

      她没有慌。她想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她把焦大叫来。

      "你去镇上,"她道,"去客栈、去饭馆,打听一个走方郎中,四十来岁,蓝布袍,背着药箱子。看看他住在哪,跟谁接触,问过什么话。打听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焦大去了一天,回来回话:"二奶奶,那人住在镇东头的大车店里。他跟客栈的伙计打听,说有个'姓王的寡妇',从前在京里做大户人家的管家娘子,带了银子跑出来。他还问,这寡妇手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凤姐冷笑了一声。

      果然不是走方郎中。是来探底的。

      她想了想,对焦大道:"你去办三件事。第一,去大车店,跟伙计说,那寡妇姓刘,男人好赌,家产输光了,寡妇半疯不癫,家里穷得叮当响。第二,去邻村放个话,说西头那寡妇把仅有的银镯子都当了换粮吃。第三——"她顿了顿,"找板儿他娘,明日来串门,跟我借两斗米。声音要大,让左右邻居都听见。"

      焦大一一记下,去了。

      凤姐又叫来巧姐。

      "从明日起,"她道,"要是再有人来问,你就说——你娘姓刘,不是姓王。你娘是个寡妇,男人死了,家里穷。你不知道什么京里,不知道什么大户人家。记住了?"

      巧姐点头:"记住了。"

      "还有,"凤姐看着她,"今日你做得对。没给他开门,没多说话,还编了个舅母。娘教你的那些,今日用上了。往后,还会用上。"

      巧姐看着她娘,忽然觉得,她娘教她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说村里的事——像是在说一件很大、很远、很危险的事。

      这日,巧姐在院里晾衣服,忽然问:"娘,我爹呢?"

      凤姐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她怕。

      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巧姐长大了,总要问起自己的爹。她瞒不了,也不想瞒——孩子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爹是谁。可真到了这一天,她还是怕——怕巧姐知道了爹的事,会去找贾琏,会离开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道,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淡。

      "村里的小姐妹,都有爹。"巧姐道,"就我没有。娘,我爹,他是谁?"

      凤姐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你爹,叫贾琏。"她道,"从前,是荣国府的二爷。如今,在城里,给人写书信,过活。"

      "他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凤姐心里一酸。

      她想起前世——贾琏在她死的时候,都没来看她。这一世,贾琏来了,还哭了,可巧姐那时候太小,不记得了。她怕——怕巧姐长大了,会怪她不让爹来看她。

      "他来看过你。"凤姐道,"你小的时候,他来过。那时候你太小,不记得了。他不是不想来——是他,觉得自己没脸来。他这个爹,当得不好。"

      巧姐低下头,半天,才道:"那……他如今,过得好么?"

      "好。"凤姐道,"他不赌了,不浪了,好好做人。他如今这个样子,比从前,像个人样了。"

      巧姐点了点头。

      "娘,"她忽然道,"等我再大一点,我想去看看他。"

      凤姐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犹豫了。

      她怕——怕巧姐去了城里,会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住,会不想回庄子了。她想起前世,巧姐被卖进城里,再也没回来。这一世,她怕——怕巧姐也会一去不回。

      可她又知道,巧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念想,自己的将来。她拦不住,也不想拦。她要是拦了,巧姐这辈子,都会怪她。

      "好。"她道,声音有些哑,"等你再大一点,娘带你去。他是你爹,这个,谁也改不了。"

      巧姐笑了,转身,继续晾衣服。

      凤姐站在院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个倔强的姑娘,心里惦记着什么事,从来不跟人说。巧姐这一点,像她。

      可她又不愿巧姐像她。她这一辈子,像把刀,锋是锋,可也伤了自己。她只盼着巧姐,平平安安,别做刀。

      凤姐看着巧姐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句判词——"哭向金陵事更哀"。

      前世,她哭向金陵,女儿下落不明。这一世,她抱着女儿,在庄子上,看着女儿一日一日长大。那句判词,她终于,用一辈子,把它改了。

      可她还是怕。

      她怕——怕那句判词,还会应验。怕巧姐离开了她,就再也回不来了。她斗了那么多人,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还是怕留不住女儿。

      她定了定神,把那点怕,压了下去。

      凤姐望着院里那个晒衣裳的身影,心里默念:巧姐,你要平平安安。可她不知道——她托人暗中相看的那门亲事,男方家里,早已悄悄打发人,来庄子外头,踩过一回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巧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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