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巧姐的亲事 巧姐的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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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姐的亲事，凤姐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
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高门大户，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这一辈子，在荣国府见得太多了。她要给巧姐找的，不是荣华富贵，是个踏实人家。
她怕——怕巧姐嫁入高门大户，会像她一样，被人欺负，被人算计，被人当刀使。她不能让巧姐再走她的老路。
她看中的，是板儿。
这心思，不是一日两日了。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庄子屋顶漏了。板儿背着梯子来，爬上爬下修了一整天，下来手冻得发紫。凤姐让他进屋烤火，他不肯，说"巧姐姑娘在屋里，我一个大男人，不方便"。凤姐那时候就想——这孩子，懂分寸。又有一回，邻村泼皮来抢水，板儿没吵，把地让了。巧姐问他为什么不吵，他说："打起来吃亏的是我，明年再浇就是。"凤姐听说了，点了点头。她怕愣头青，板儿不愣，知道退。
可凤姐没轻易答应。
她让焦大去村里打听了半个月。不只是打听板儿的人品——她还打听板儿的亲戚。板儿他爹死得早，家里只剩他和他娘。他爹那边的本家，远，在邻县，多少年不走动了。他娘这边，有个哥哥，是个木匠，在镇上干活，人老实，不多嘴。凤姐听完，放了一半心。她怕的是那种七姑八姨一大堆的人家——嫁过去，今天这个说一句，明天那个道一句，巧姐的出身，早晚被人翻出来。
板儿家没有这个麻烦。
"穷不怕。"凤姐道，"我怕的是他不老实，怕的是他家亲戚多，嘴碎。"
她还留了一手。
王仁虽然发配了，可凤姐知道，这种人，发配了也不等于断了根。他老婆孩子还在京里，他从前的那些狐朋狗友，说不定哪一个，就打听到巧姐的下落。定亲，是件大事——一放鞭炮，一摆酒，半条村都知道。到时候，消息要是传出去，传到王仁的人耳朵里，他们拿着巧姐的身世来讹，怎么办？
凤姐想得深。
她对焦大说："定亲那天，别放鞭炮。酒也别多摆，两桌就够。请的人，只请本村相熟的，外村的，一个不请。还有——"她顿了顿，"对外只说，巧姐是我侄女，她爹娘死在了逃难路上，我把她养大的。别提京里，别提荣国府，提都别提。"
焦大点头："那二奶奶您呢？村里人都知道您是外来的。"
"他们只知道我是个寡妇。"凤姐道，"我男人姓刘，死了。从南边逃荒来的。这些，他们早就这么以为了。你就顺着这个说。"
她又想了想："还有，成亲以后，板儿家的地，跟我们庄子的地，中间那条路，你盯着点。要是有生面孔来村里打听，先来报我。"
焦大一一应了。
村里也有人来给巧姐说媒。东头李媒婆提过镇上开杂货铺的，说儿子二十六，前头死了个媳妇。凤姐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想，二十六死了媳妇的，不是好酒就是好赌。她只说"再看看"。李媒婆撇撇嘴走了。
巧姐也不是没心思。板儿来的时候，她话就多了，一会儿倒水，一会儿递布。板儿走了，她站在门口看背影，看半天。凤姐假装没看见。这种事，得水到渠成。
凤姐把板儿叫到庄子上。
板儿进来，局促得很，站在堂屋门口不敢坐。凤姐让他坐，他小心翼翼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凳子。凤姐给他倒茶，他双手接了，捧着，没喝。
"板儿，"凤姐道，"你从小跟巧姐一起长大。巧姐是什么人，你知道。我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我想把巧姐许给你。"
板儿"腾"地站起来，脸都红了："二——二奶奶，我……我家穷……"
"我知道你穷。"凤姐道，"我不要你家有钱。我只要你对巧姐好。"
她看着板儿，一字一句："板儿，我把巧姐给你，不是让你享福的——是让你好好待她。她从小没了爹跟着她；她娘我，也是个不中用的。你要是敢欺负她，敢让她受委屈——我王熙凤，就是死了，也饶不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不是威胁。是害怕。
她怕——怕自己走了之后，没人护着巧姐了。前世她死了，巧姐被卖了，没人护着。这一世，她要在走之前，把巧姐的后路铺好。
板儿"扑通"跪下了："二奶奶！我对天发誓！我板儿要是对巧姐不好，天打五雷轰！"
凤姐看着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你是个老实人。我信你。"
她点了头，心里却仍悬着。前世她见多了——多少男人成亲前发誓发得比谁都响，成亲后该打还是打，该骂还是骂。她怕板儿也是那样的人。
定亲的日子，定在十月里。
不张扬。凤姐不爱张扬。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可也不能惹人眼。
先换庚帖。板儿他娘托人把板儿的八字写在红纸上送过来，凤姐也把巧姐的八字写了一张送过去。两边对了，不冲不克。凤姐听了，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一半。
下聘那天，板儿穿了件新做的蓝布长衫，是他娘熬了三个夜晚缝的。他提着红漆盒子，里头一对银镯子，两丈布，四十个鸡蛋——这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凤姐看着那盒子，没嫌少。她让平儿收了，转身回屋，拿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一对赤金戒指——当年从荣国府带出来的，一直压在箱底。她把布包递到板儿手里。
"这个给巧姐。"她道，"别嫌旧。"
板儿捧着那布包，手都在抖。他知道，二奶奶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了。
巧姐那天穿了一件红布夹袄，是平儿做的。她平日穿蓝的灰的，忽然穿一身红，把自己穿得不好意思了。辫梢系了根红头绳。
定亲酒就在院里摆了。两桌。板儿他娘和本家长辈坐一桌，村里相熟的几家坐一桌。炖了一只鸡，四个菜，一锅馒头。没放鞭炮，没请外村人。王三嫂倒是闻着味儿来了，端着一篮鸡蛋进门就笑："哎呀，巧姐定亲了！"凤姐笑着接了，心里却想，这种人来得最快。可她面上一点不露。
板儿那天喝了两杯酒，脸通红。别人敬酒，他就站起来一口干。巧姐坐在里屋没出来。凤姐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巧姐趴在窗棂上，偷看院里的板儿，嘴角是翘着的。
凤姐看着那一幕，心里忽然就酸了。
她想起前世——巧姐被王仁卖走的时候，连一件新衣服都没穿上。她死在狱神庙里，听说巧姐被卖进大户做使唤丫头，后来又被转卖，下落不明。她连女儿最后穿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世，巧姐穿着红布夹袄，趴在窗棂上，偷看自己的未婚夫。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这一幕，她就看不见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浊酒辣得她眼睛发酸，她没让人看出来。
板儿走后，巧姐从里屋出来，脸通红："娘，您都听见了？"
"听见了。"凤姐道，"你嫌他？"
巧姐低下头，半天，摇了摇。
"他老实。"她道，"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好。"
凤姐笑了，把巧姐搂在怀里。
"巧姐，"她道，"娘这一辈子见多了。那些高门大户看着风光，里头都是刀。娘不要你风光——娘只要你安安稳稳，嫁个老实人，过一辈子。这就是娘对你最大的指望。"
巧姐靠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窗外日头正暖。凤姐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可她还是怕。
她怕——怕巧姐嫁了人就会离开她，就会受委屈。她想起前世巧姐被卖进火坑的时候，她连哭都哭不出来。这一世，她亲眼看着板儿跪下发誓，亲眼看着巧姐红着脸点头。前世的窟窿，她用一辈子填平了。
可她还是怕——怕填不平，怕消息漏出去，怕王仁的人闻着味儿找来。
她闭上眼，把那股慌摁了回去。
她看着巧姐红着脸靠在自己怀里，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她不知道——板儿他娘今儿下午去镇上赶集，嘴快，跟人多搭了一句话。就那一句话，日后要把这门亲事，搅得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巧姐的亲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