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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平儿 平儿也到了 ...
平儿也到了年纪。
凤姐看她,一日一日,跟着自己,也不出门,也不说话,心里就着急。
不是因为平儿年纪大了。是因为她怕。
她怕——怕自己走了之后,平儿一个人在这庄子上,无依无靠。她想起前世,平儿在她死后,不知道去了哪里,生死未卜。有人说她被贾琏收了房,有人说她被撵出了府,还有人说她流落街头,不知所终。总之,没有一个好下场。
这一世,她不能让平儿,再落个那样的下场。
她跟平儿说:"平儿,你不能跟着我一辈子。你该找个人家,嫁了。"
平儿低下头:"奶奶,我不嫁。我跟着您,挺好。"
"傻丫头。"凤姐道,声音有些哑,"我这庄子,能住你一时,住不了你一世。我老了,走了,你怎么办?你得有个自己的家。"
平儿不说话,眼圈红了。
凤姐知道她的心思。她是怕——怕自己是个当过通房的,配不上人家正经小伙子;也怕嫁了人,就离了凤姐,没人疼了。
凤姐心里一酸。她想起前世,平儿跟着她,受了多少委屈。贾琏偷鲍二家的,凤姐吃醋,打平儿;下人挤兑平儿,说她是"姑娘的身子丫鬟的命";邢夫人抓平儿的错,说她"挑唆主子"。平儿这一辈子,跟着她,没享过一天福,光受气了。
这一世,她要让平儿,过上好日子。
可给平儿找婆家,不是随便找的。凤姐心里,有一杆秤。
头一条,得是人老实的。不是面上老实,是骨子里老实。她让焦大跑了三个村子,问了十几个人。谁家的小伙子不喝酒?谁家的不赌钱?谁家的不打老婆?她一条一条,都记在心里。
第二条,家底得过得去。不用大富大贵,也不能太穷。太穷了平儿跟着受穷,她舍不得;太富了规矩多,平儿一个从府里出来的丫鬟,嫁过去受气。得是中等人家,有房有地,够吃够喝。
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不能让贾琏知道。
凤姐最防的,就是贾琏。前世,平儿是他的人。他虽然不怎么疼平儿,可他也不会放。他那种人,自己不要的东西,也不许别人碰。他要是知道平儿嫁了个庄户人,他会觉得这是打他的脸,会不会派人来拦?会不会来闹?
凤姐把这条路,想得透透的。她跟焦大说,打听归打听,嘴要严。她跟平儿说,相看那天,不许声张,就说是去镇上买线。嫁妆备好了,不抬过去,藏在庄子里,等出嫁前一天,再悄悄送过去。
她选的那个人,是庄子附近,村里的一个庄户人,姓周,死了老婆,人老实,会种庄稼,也会木匠活。他媳妇死了三年,留下一个闺女。
焦大打听回来,说:"二奶奶,这个人,确实老实。不喝酒,不赌钱,对前房的闺女,也好。村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实在人。就是家里穷点——只有两间瓦房,几亩地。"
"穷不怕。"凤姐道,"我怕的是,他不老实。老实就好。"
她又让焦大,暗地里查了查——这个周木匠,跟荣国府有没有牵扯?跟贾琏有没有来往?跟王仁有没有瓜葛?焦大查了三天,回来回话:都没有。他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庄户人,祖上三代,都是种地的。
凤姐这才放了一半心。
相看那天,凤姐让平儿换了件干净衣裳,说是去镇上买线。到了周家,那小伙子正在院里刨木头,看见平儿来了,手上的刨子都停了。他抬头看了平儿一眼,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句:"来了?"
那小伙子的闺女,才五岁,躲在门框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平儿。平儿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过去。那小丫头接了,看了看她,跑了。
回来的路上,凤姐问她:"怎么样?"
平儿低着头,走了半天,才说:"他……人挺好。话不多。"
凤姐笑了。话不多好。话多的,靠不住。
可她嘴上应着,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松。她怕——怕这个人是装的,怕平儿嫁过去受欺负。前世她见多了——府里的丫鬟,嫁出去,被婆家打、被婆家骂、被婆家当牲口使的,多了去了。她怕平儿,也落个那样的下场。
夜里,平儿服侍凤姐睡下,磨磨蹭蹭,不肯走。凤姐知道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怕什么。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回来告诉我——我这辈子斗过的人,比这村子的人都多,还怕收拾不了一个木匠?"
平儿破涕为笑。
凤姐开始给平儿备嫁妆。
嫁妆这东西,也是个学问。太厚了,惹人眼红——庄户人家嫁个媳妇,抬过去十几箱衣裳首饰,村里人怎么说?太薄了,她又舍不得。
她得算。衣裳,两身红布棉袄,一身藕荷色夹袄——料子好,样式是庄户人家的样式,不扎眼。首饰,一对金耳环,一支银簪子——不多,够新媳妇戴就行。银子,二十两——不多不少,庄户人家算是体面,可也不至于让人眼红。
"奶奶,这是您的养老钱……"平儿不要。
"你跟着我一辈子,我能让你,空手走?"凤姐把那箱子,塞到她手里,"平儿,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信得过的人。这份嫁妆,是我这个当奶奶的,给你的。你拿着,往后,好好过日子。"
可她心里想的是:平儿,你拿着这些钱,在婆家就有底气,没人敢欺负你。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这庄子,永远有你一间屋。
她还跟平儿,定下了暗线。
"平儿,"她道,声音压得很低,"你嫁过去以后,咱们不能太勤来往。太勤了,村里人会说闲话——说你嫁了人,还跟前头的主子不清不楚。可也不能断。"
"那怎么办?"平儿问。
"每月十五,你去镇上买菜。到了镇上,去东头那家茶棚,坐一刻钟。我让巧姐去镇上买针线,也去那家茶棚。你们在那儿,碰上了,说两句话。别人看着,就是顺路碰上,不显眼。"
平儿点点头。
"还有,"凤姐道,"要是出了事——周家欺负你了,或者,有人问起你的来路,你就去茶棚等着,我让巧姐去。巧姐虽然小,可她知道怎么找我。你记住,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别自己扛。回来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出嫁前一夜,凤姐把平儿叫到屋里。
"来,坐下。我给你梳个头。"
平儿愣了一下,坐在了镜子前。
凤姐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平儿的头发又黑又厚,从她到荣国府那年起,就是凤姐给她梳。那时候平儿才十二岁,瘦瘦小小的,梳个丫髻,跟在她身后跑。如今,头发长了,垂到腰际,要出嫁了。
凤姐的梳子,从头顶慢慢梳下去。一下,一下。
她把平儿的头发拢起来,在头顶盘了个髻——庄户人家新媳妇出嫁,梳的是圆头。她拿起那支银簪子,横着穿过去,又把几缕碎发抿上去。她的手很稳,可梳到最后一下,她的手停了。
镜子里,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平儿,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十八年了。"平儿道。
"十八年。"凤姐重复了一遍,"你从十二岁跟我,到如今,三十了。这十八年,你替我挡了多少事,受了多少气——我都记着。"
"奶奶……"平儿的眼泪,掉了下来。
"别哭。"凤姐替她擦了擦眼泪,"你到了周家,好好过日子。他要是对你好,我就放心了。"
凤姐把那对金耳环,给她戴上。她的手指碰到平儿的耳朵,冰凉的。凤姐把她的耳垂捏了捏,捂热了,才松手。
"平儿,你记住——你不是我买回来的丫鬟,你是我妹子。这辈子,你是我妹子。"
平儿趴在凤姐肩上,哭了。凤姐拍着她的背,自己也红了眼。可她没哭——她是奶奶,她得撑着。
第二天一早,轿子来了。那顶小轿是周家借来的,挂了红绸。凤姐特意选了这个时辰——一早,村里人都在地里忙活,没人注意村口。嫁妆昨夜就悄悄送过去了,不张扬。
平儿穿着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人扶着出来。她走到凤姐面前,站住了。
"奶奶,"她隔着盖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平儿走了。奶奶您保重。"
凤姐走上前,替她整了整盖头,又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哭什么。往后你就在这庄子附近住下,想我了,就来坐坐。"
凤姐扶着她,一步一步,送到轿前。她把平儿的手,从自己手里,放到轿夫的胳膊上。
那一瞬间,她心里空了一下。
平儿弯腰上了轿。轿帘放下来了。轿子晃了晃,起了。
凤姐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那顶小轿,一步一步,走远。红绸在风里飘。她一直看着,看着那顶轿子,拐过村口,看不见了。
巧姐拉着她的衣角:"娘,平儿姑姑走了?"
"嗯。"凤姐道,"平儿姑姑,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进平儿住过的那间屋,她站住了。
平儿的铺盖已经收了。炕上空空的,只剩一张光席子,席子上,还有一个压出来的印子——那是平儿睡了十几年的地方。凤姐走过去,摸了摸那席子,席子是凉的。枕头还在,扁扁的,平儿走得急,没带。
她拿起那个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平儿的味道——皂角的味道。
她站在那间空屋里,站了很久。
刘姥姥走了,平儿走了。
这庄子上,就剩下她,和巧姐了。
凤姐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她来的时候,还是个"凤二奶奶";如今,她是个在庄子上,种菜、晒玉米、看孩子的,庄户老太太了。
她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日头,慢慢往西沉。平儿走了,没人再给她端茶,也没人再喊她"奶奶"。这种不习惯,让她觉得踏实。
她心里,不是"这一辈子值了"的满足。
是后怕。
差一点——就差一点,平儿就跟着她,一辈子不嫁人,老了无依无靠。前世平儿就是这样——跟着她,到最后,连个归宿都没有。这一世,她给平儿找了个人家,陪了一份厚嫁,定了暗线,防着贾琏,藏着嫁妆。平儿,总算有个家了。
"平儿,"她心里默念,"你要好好的。这庄子,永远是你的退路。每月十五,茶棚见。"她不知道——平儿嫁过去第三天,婆婆就立了规矩。那规矩条条,明面上是管新媳妇,骨子里,却是冲着她凤姐来的。
第四十七章完。下章预告:平儿走了,巧姐,也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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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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