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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剑出,无声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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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羽走后,后山又安静了下来。
青云宗山门外的访客却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掌门每天挡人挡得口干舌燥,最后干脆对外宣称
“那位前辈已经离开青云宗了,不知去向”,才算消停了些。
暗地里,各宗各派的探子还是像苍蝇一样嗡嗡往里钻,掌门也懒得管了,反正他们找不到后山来。
后山确实清静。
晏笙的日子照旧。菜地里的青菜冒了半指高,三只鸡被她喂得肥嘟嘟的,每天围着她脚边转。
阿桂每天来一趟,带点吃的,只是蹲在旁边看她干活,叽叽喳喳地说厨房里的事,谁偷吃了半只鸡腿,谁被大厨骂了,谁跟谁又吵了架。
阿桂说的时候,她会听。
偶尔阿桂问她:“前辈,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晏笙就在地上写两个字:“种地。”
阿桂不信,撇撇嘴:“你骗人。”
晏笙不解释,继续撒米。
这天下午,阿桂走后,晏笙拎着锈剑去菜地翻土。
她翻得很慢,一锄一锄地,像是在做一件极有耐心的事。
锈剑插在土里当篱笆桩,剑柄上缠着一圈旧布,布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翻到第三垄的时候,锄头碰到了硬物。
“叮”的一声,很轻。
晏笙蹲下去,用手拨开泥土。
土层下面露出一角青灰色的东西,是玉。
她把它挖出来,放在手心。
是一块玉佩。
圆形的,不大,掌心大小,通体青灰,看不出什么材质。
玉佩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正面光素无纹,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笙。”
刻痕很浅,已经被泥土和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晏笙的手指摸到那个字的时候,停住了。
她蹲在菜地里,一只手拿着玉佩,另一只手撑着膝盖。
三只鸡围过来,咕咕叫着,以为她要喂食。
她没有动。
很久。
阿桂第二天来的时候,看见晏笙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块玉佩,面前的地上写了三个字:“旧物。”
“前辈,这是什么?”阿桂蹲下来,凑过去看。
晏笙把玉佩翻过来,指了指上面的字。
阿桂认了半天,认出来了:“笙?这是前辈的名字吗?”
晏笙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把玉佩收进怀里,站起来,进屋了。
阿桂挠挠头,觉得前辈今天不太对劲,没敢多问。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晏笙没有睡。
她坐在柴房那张简陋的木床上,手里握着玉佩,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后山的夜,漆黑一片,只有风声穿过竹林。
她想起了很多事。
五百年前。
青云宗还没有这个名字,这座山叫“落雁峰”,是另一个宗门的山门。
那个宗门叫“寒山剑宗”,规模不大,弟子不过百人,但剑道一脉,天下独绝。
寒山剑宗的宗主姓晏,叫晏行舟,是她的师父。
晏行舟是个很怪的人。
他不喜欢弟子叫他师父,让所有人叫他“先生”。
他教剑法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是自己练一遍,然后让弟子跟着学。
谁学错了,他就用剑鞘敲谁的头。
晏笙被他敲过很多次。
但她学得最快。
有一天,晏行舟练完剑,坐在石头上喝茶。
晏笙蹲在旁边啃馒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问:“先生,为什么咱们宗的剑法都没有声音?”
晏行舟看了她一眼,说:“有声的剑,是给人听的。无声的剑,是给人看的。”
“什么意思?”
“你练成之后就知道了。”
晏笙那时候话很多,她跟师兄们吵嘴,跟师姐们八卦,跟师父顶嘴。
有一次她练剑时偷偷加了点花样,剑风呼呼响,师父听见了,把她吊在树上挂了半天。
“剑有声则俗。”晏行舟坐在树下喝茶,慢悠悠地说,“你什么时候练到剑出无声,什么时候下来。”
晏笙在树上挂了一整天,师兄偷偷给她送馒头,被师父发现了,两个人一起挂。
后来,寒山剑宗出事了。
具体是什么事,晏笙的记忆有些模糊。
她只记得那天山上来了一群人,穿着各宗各派的衣服,领头的人拿着一卷帛书,说寒山剑宗“私通魔道”。
师父站在山门口,挡住了所有人。
“我寒山剑宗立宗三百年,从不与魔道来往。”晏行舟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若要动手,我奉陪。”
那一战,晏行舟杀了十七个人。
然后他死了。
晏笙赶到的时候,师父靠在石阶上,胸口插着一柄断剑,血已经染红了半座山门。
他看见晏笙,笑了笑,把手里那把剑塞给她。
剑身上没有血。
“无声剑……练成了?”师父问。
晏笙握着剑,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都没有。
“那就……走。”晏行舟说。
她走了。
一个人,一把剑,在雪地里走了七天七夜。
后面跟着七大宗门的追兵,她杀了三波,最后一波杀完之后,她站在雪地里,看着满地尸体,突然发现自己不想说话了。
没有人听了。
师父死了,师兄死了,师姐死了。
寒山剑宗没了。她说话,给谁听?
从那天起,晏笙再也没有开过口。
她封了自己的声音,也封了自己的剑。
找了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睡了很久很久。醒来的时候,世界已经翻篇了。
寒山剑宗的名字被人从史书上抹掉了,没有人记得五百年前有一群练无声剑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烂成了碎片,手里那把剑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走了很远的路,遇到青云宗的掌门。
掌门是个好人。看见她浑身是泥,不会说话,以为她是个落难的散修,就把她带回来了。
她本可以拒绝,但她想了想,反正没地方去,就留下了。
这一留,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种菜喂鸡,不跟任何人说话。
这个世界跟她没关系了,五百年前的仇家早就死了,五百年前的故人也早就死了。
她只是一个被时间甩下来的人,活着或者死了,都没什么区别。
直到那天魔尊攻山。
她本来不想管的,但魔尊要杀那个掌门——那个把她捡回来的,傻乎乎的,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的掌门。
她想了想,还是站起来了。
毕竟,他给过她一碗热饭。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她把玉佩用一根细绳穿了,系在腰间,藏在衣服里面。
每天照旧种菜喂鸡,照旧不跟人说话,照旧听阿桂叽叽喳喳。
但阿桂发现她有点变了。
以前晏笙写字,总是写完了就转身干活,干脆利落。
现在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一下,看着那个字发呆。
以前她从来不碰那把锈剑,让它在地里插着当篱笆。
现在偶尔会把它拔出来,用布慢慢擦。
锈迹一点一点掉,露出一线银亮的剑身。
阿桂看不懂,觉得前辈擦剑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做什么都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擦剑的时候,那潭水底像是有东西在翻涌。
阿桂不敢问。
又过了几天,林惊羽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客气,大意是说天剑宗宗主李沧溟想请“前辈”去天剑宗做客,时间地点由前辈定。
信末还附了一句:“前辈若有任何需要,天剑宗愿效犬马之劳。”
掌门把信送到后山,放在柴房门口,也没敢敲门。
晏笙出门看见信,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灶台下面当引火纸烧了。
阿桂看见这一幕,瞪大了眼睛:“前辈,那可是天剑宗的……”
晏笙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无用。”
阿桂想了想,问:“前辈,你为什么不想出去啊?外面的人都想找你。”
晏笙看了他一眼,蹲下身,写了三个字。
“没意思。”
阿桂看了半天,没看懂。
那天晚上,晏笙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五百年前的星星跟现在一模一样。
她记得师父曾经指着天上的星说:“看,那颗最亮的,是你师娘。”
晏笙问师娘在哪,师父说:“在天上当星星。”
她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五百年了,寒山剑宗没了,无声剑圣这个名字也快被人忘了。
她睡了那么久,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但现在她有了三只鸡,一块菜地,一个每天来叽叽喳喳的小弟子。
还有腰间那块旧玉佩。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找上门来。
她想,如果真有人来了,她大概也不会躲。
毕竟,她这一辈子,只学会了一件事。
剑出,无声。
那一夜,千里之外的昆仑山上,一块沉寂了五百年的石碑被人挖了出来。
碑上刻着两个字,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
“无声”
挖掘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只有站在最后面的一个老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白。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去查。五百年前寒山剑宗被灭之后,有没有人活下来。”
“可是宗主,寒山剑宗的人……不是都死了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个没死,她只是……睡着了。”
“谁?”
老人看着石碑上那两个字,缓缓开口。
“无声剑圣,晏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