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页之上》雨光晨曦

7、第7章 撕走的那一页日记 接下来的三

　　接下来的三天，顾绯坚持做一件事：记录。
　　苏晚晴每日的作息、出行、偶遇的对象；论坛账号的上线规律；何小满的每一段素材、林晚棠的每一张截图。
　　全部誊写到硬皮笔记本之上，如同拼凑一张庞大的拼图。
　　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分之一。她给每一条线索编了号，编号后面留一格——来源。何小满的视频，来源清晰；林晚棠的截图，来源清晰；只有凭空出现的警告，来源一格，她只能画横线。
　　周五傍晚，学校后街小咖啡馆，三人坐在角落卡座。卡座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桌面上三台手机屏都发着光。窗外飘起细雨，咖啡与奶茶的气息交织。
　　陆子衡把一叠打印截图摊开在桌面。
　　“你让我排查的账号，已经梳理完毕。”他抽出一张打印纸。
　　“注册时间集中在数个凌晨时段，活跃时段高度重合，集中夜间十一点至凌晨一点。”
　　“这批账号明显是被统一运维的。”又抽出另一张纸，指尖点上去：“关键点在这里。”
　　“这批账号接近三成，登录记录存在异地异常访问痕迹，无法确认完整源头。”
　　“普通校园人际矛盾，动用这样规模的账号并不寻常，背后存在不小的资源支持。”
　　这份登录记录不好拿：陆子衡磨了计算机社团管服务器的学长整整两个晚上，代价是替人代两周早课，外加一顿烧烤。
　　陆子衡把打印纸翻过来，背面是他手绘的账号关系图：一个核心号，往外辐射十几个小号，线条画得像蛛网。蛛网中心，他画了一个问号。顾绯还没有开口，林晚棠率先发言。
　　“我这边也有线索。”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打印文档。
　　“商场开业活动当日，那位隐去姓名的投资方代表，我托关系查到线索。”
　　“该公司注册地在海外，注册资本规模庞大，公开业务一栏为空。”
　　“空壳类机构？”
　　“有很大概率。”林晚棠看向顾绯。
　　“顾绯，我把话说透。”
　　“对方背后存在来自海外的资源，这件事已经不单单只是校园人际纠纷。”
　　“贸然行动风险极高。”
　　“我的想法：继续收集线索证据，暂时不要主动引爆矛盾。”
　　林晚棠说完，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板润喉糖，掰了一粒压在舌头底下——她紧张的时候，嗓子会先哑。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着她继续布局？”陆子衡皱起眉头。
　　“宁可求稳，不能出错。”林晚棠语气不高，但态度坚定。
　　“我们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你们怕的是什么？不就怕对方手里有资源吗。”陆子衡摊开手。
　　“不就是一批网络账号吗……”“子衡。”顾绯抬手制止。
　　“晚棠说得没错。对方资源多，可我们手里攥着信息，人又没露头，这就是优势。”
　　“一旦贸然公开，很容易被反向反噬。”
　　陆子衡嘴唇动了动，把话咽回去，闷头搅动杯中咖啡。
　　杯里的冰化了一半。他把吸管纸捻成细条，又展开，又捻上——急，但不说话，是他在等人给个台阶。三人核对完手头所有线索之后各自散开。
　　顾绯最后一个走。她把三张椅子推回原位，又把桌面上落下的打印纸碎屑捡干净——包间是常来的店，不能留下任何东西。顾绯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
　　尝试拿现实发生的事情对照原著，想要做出后续预判。梳理到苏晚晴背后的关键人物苏建国时，思路突然卡住。
　　原著长评中，她曾经专门剖析这个角色：全程极少正面出场，只存在于苏晚晴的口述，设定是在家务农的老实父亲。
　　可现在，脑海之中，关于这个人物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记忆碎片零星闪过：麦地、黑色轿车、一句听不清的台词。具体章节、具体情节，完全回忆不起来。
　　明明数月之前，她还能大段摘抄原文进行批判。台灯的光圈落在笔记本上。顾绯后背泛起一层凉意。胃部一阵失重般的空落。
　　她改动既定剧情越多，脑海中原著文本就被侵蚀得越厉害。
　　她合上眼又试了最后一次：从第一章第一句背起。前五句还在，第六句，空了。她睁开眼，把“第六句空了”写进笔记本，笔尖顿了顿，又补一行：原文记忆，持续流失。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私信发送到她的小众小号。这个账号，仅有陆子衡与林晚棠知晓。
　　发送者是一串乱码 ID，无头像，无动态。内容短短四个字：“少管闲事。”顾绯盯着屏幕许久，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了把脸。冷水顺着下巴滴，镜子里的脸依然平静——这具身体的脸，比她的心稳。
　　截图归进加密文件夹，和之前那些线索放在一起。她给这个文件夹起名叫“对家”——起名的时候，她手很稳。
　　宿舍很安静，室友的呼吸声隐约传来，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窗沙沙作响。
　　她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在页眉写了个日期——从今天起，每一页都标日期。
　　隔着一段她摸不到的距离，有人掀开帷幕一角，看向她。她拉上窗帘，把台灯调暗了一格。周六下午，图书馆。
　　按照原著，今天是苏晚晴与沈聿的第二次刻意“偶遇”。顾绯提前坐在靠窗座位，静静等待剧情。一小时之后，苏晚晴出现。
　　一身白裙，怀中抱着书本走进图书馆，目光四处扫视。很快，她脚步顿住。沈聿的座位，空无一人。苏晚晴站在入口原地停留三分钟。
　　反复翻看手机，望向门口，之后走到管理员柜台交谈几句。得到答复之后回到座位，低头发送消息。
　　顾绯隔着两排书架，把这些动作一秒一秒记下来，同步写进笔记本——观察，就是她的工作。
　　发送完毕，脸上那层温柔笑意，淡去一瞬。顾绯在笔记本记录：
　　“她会提前预判他人行动轨迹。刻意制造的‘偶遇’，不会是真正的巧合。”
　　写完这条，她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她在预判所有人的路线——包括我的。能预判路线的人，手上一定有一张地图。地图是什么，在哪，谁给的？三个问题，先记下，不急着答。
　　散场，顾绯给沈晏发送消息：“你哥哥今天下午没有去图书馆？”沈晏回复飞快：
　　“[惊讶] 学姐你怎么知道！我哥今天下午去篮球社，说是帮我考察社团活动！”
　　“他以前根本不会参与社团相关事务！”顾绯盯着屏幕，缓缓放下手机。
　　沈聿没有赴约。并非事务繁忙。那场“偶遇”的剧情成立，需要原书的顾绯作为背景板。
　　当原书的顾绯（也就是自己）不再按照剧本行事，另一名角色也随之脱离原有剧情轨道。
　　她的行为改动，已经连锁牵动他人的剧情线。
　　这个发现让她后背发紧，也让她第一次真正踏实——连沈聿都能被拽出剧本，说明这个世界不是铁板一块。剧本能掰动，就能掰得更远。
　　原著设定，剧情预知能力在第六十八章依旧有效，六十九章开始逐步衰减，一百三十七章之后完全失效。她原本以为衰减会在很晚之后才到来。
　　可现在，第十章尚未走完，第一条明显的剧情裂痕，已经由她亲手制造。
　　剧本只是一套计划，不是无法挣脱的宿命。改动越多，偏移越剧烈。她把这句话写进备忘录，反复两遍。
　　写完，她翻回“剧情沙盘”那页，在“已知偏离”一行的末尾，补上今天刚发生的这条：图书馆空约。
　　写完第二遍，她把前一页的页脚撕了个小角做记号——明天再翻到这页，就知道是今天写的。记忆在流失，她得给自己的记忆，也上一道保险。当晚熄灯，416 宿舍。
　　顾绯摸黑下床，拧开台灯，再次拿出原主那本牛皮日记本。翻阅多遍，大多是日常流水记录。今夜翻到上个月十四号那一页。页面是残缺的。
　　对着台灯灯光举起来，可以看见纸张纤维断裂痕迹。页面被人为撕去。
　　苏晚晴对外宣称遭受欺凌，发生在十五号。被撕掉的一页，正是十四号，事件发生的前一日。
　　撕页的人动作很干净，但日期不会撒谎——缺的那一页，恰好是最要紧的一页。
　　顾绯眯起眼睛，借着灯光辨认纸张残留压痕。灯光太暗，她把台灯又拧亮一格，换了个角度再看。撕除得十分干净，只剩下浅浅凹陷。
　　反复辨认许久，勉强分辨出一个字的残痕。或是“骗”，或是“局”。
　　事发前一天，原主写下过警示性文字，之后这一页被人撕走。
　　顾绯没有去查监控。档案室的调阅要登记，登记，就是脚印。她现在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原主这本日记，已经被换成了她。顾绯放下日记本，静坐片刻，拿起手机。
　　那条“少管闲事”的私信依旧停留在消息列表顶端，没有后续内容。
　　发送消息的人，清楚她在调查，却没有直接威胁她身边的朋友，没有抢夺她的证据，仅仅发来一句警示。对方看了这么久，只递出四个字。顾绯收好手机。
　　不是威胁，是劝退——会先劝退的对手，说明这盘棋，她还没有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