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页之上》雨光晨曦

6、第6章 偏离加速的剧本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金融系教学楼。
　　金融系教学楼是全校最气派的一栋，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顾绯跟在陆子衡后面走，鞋跟敲在地面上，声音清脆。顾绯是被陆子衡硬拉过来的。
　　“别总闷在宿舍胡思乱想，出来透透气。”陆子衡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程砚选了金融系的公选课，今天上午有课。”刚走进大厅，迎面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男子身着白衬衫，身形颀长，低头看着手机，被同学簇拥走向楼梯口，身后跟着两名佩戴工牌的行政人员。
　　袖扣是素的，衬衣领口却熨得极平——这个细节和“只是来走流程”的传言对不上。走流程的人，不会自己熨衬衫。沈聿。顾绯脚步顿住。
　　吸引她注意力的不是本人，而是他手里除手机之外，夹着的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没有封死，露出几份复印材料边角。
　　最上方文档抬头，隔着两米距离，顾绯辨认出几个字：《历届校园安全事件卷宗（节选）》。
　　牛皮纸袋的封口贴着封条，签收人一栏，一个“沈”字。他不是路过学生会，他是带着清单来的。
　　沈聿在翻阅历届校园旧事件卷宗，不仅仅是本届学生会账目问题。
　　“啧，沈大少爷。”陆子衡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压低声音。
　　“这么多年，永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今天为什么来学校？”
　　“沈氏集团要给盛华设立奖学金，过来走流程。”陆子衡撇了撇嘴。
　　“往年都是他父亲出面，今年换成了他本人，不知道缘由。”
　　原著剧情里，沈氏奖学金的设立，是苏晚晴向沈聿求情，为贫困学生争取而来。
　　现实之中，他提前到场，手中已经握好了旧案卷宗。
　　原著里这一段，沈聿的戏份是“奖学金签约仪式，全程微笑，握手合影”。没有卷宗，没有行程提前，更没有那双看材料看得极慢的眼睛。
　　“陆子衡，你怎么看待沈聿这个人？”
　　陆子衡一脸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该不会你也对他动心了吧？”
　　“我只是觉得，现实中的他，和传闻并不相同。”
　　“外界传言他高冷，一心只有学业家族事务。”陆子衡说。
　　“可上学期教学楼停电，有女生摔伤，第一个冲上去背人就医的是他。”
　　“去年冬天食堂阿姨滑倒，主动上前搀扶的也是他。”
　　“他话少，但本性不坏。”顾绯默默记下。
　　高冷只是外壳，心底存有善意是事实。
　　顾绯把这两件事记进笔记本：停电背人，搀扶阿姨。行为样本，比传闻可靠。阶梯教室，最后一排落座。上课铃响起，学生陆续进入教室。顾绯扫视一圈，没有看见程砚。
　　角落位置有个男生戴着帽子趴在桌上睡觉。沈聿也来了，坐在前排靠窗，手机调至静音，翻开金融学课本。
　　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还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摄。原著之中，沈聿本学期根本不会选修这一门公选课。
　　课件首页的授课教师一栏，是个陌生的名字。原著里连这门课都没提过——她连老师的脸，都无从对照。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顾绯坐在最后一排，目光交替扫过角落睡觉的男生，还有前排的沈聿。
　　一个原著完全不存在的人物，一个脱离原著行为轨迹的男主，共处同一间教室。
　　此刻这间阶梯教室，仿佛成为了剧情发生偏移之后的交汇中转站。
　　她数了数：一间教室，两个“不该出现的人”，一门原著里沈聿不会选的课。变量在叠。
　　课程进行一半，角落睡觉的男生伸懒腰醒来，帽子滑落，露出面容。正是程砚。
　　他抬眼，恰好对上顾绯的视线，愣了一瞬，咧嘴笑起来，做了一个无声口型：“嘿，又见面。”顾绯用口型反问：“为什么选这门课？”
　　程砚往嘴里丢了一颗薄荷糖，耸肩，口型回复：“学分好混。”
　　说完他还冲她眨了下左眼。顾绯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这个人身上，没有一处对得上原著，偏偏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她：我知道你在对照原著。顾绯继续口型发问：“你认识沈聿？”
　　程砚回头瞥了一眼沈聿，再转回来，摊开双手，口型：“不认识。”
　　下课铃还没响，他把薄荷糖的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压在课本角下面，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像在等谁先走，又像在等谁过来。铃声响了。走廊尽头，苏晚晴出现。
　　淡蓝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怀里抱着书本，站在沈聿必经之路，如同恰好路过。
　　“沈学长！”她小跑上前。
　　“好巧，你也选这门课？”沈聿停下脚步，淡淡看她一眼：“嗯。”
　　“太好了！我有几道金融课程的习题弄不懂，能不能请教请教？就几分钟，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顾绯靠在墙边，心里默默倒数。三，二，一。
　　“不了。”沈聿说。
　　“我还有事。”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那……改天可以吗？”沈聿没有作答，径直离开。
　　从提问到被拒，前后不超过十五秒。她提前把台词背得那么熟，却没算到对方连一句场面话都不给。苏晚晴站在原地。
　　脸上温柔笑意依旧维持着，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紧帆布包背带。
　　包身被攥出一块硬物轮廓，方方正正，像是相框或者小盒子。
　　下楼梯的时候，苏晚晴从她身边经过，包被换到了另一边肩膀——离顾绯远的那边。
　　被拒绝之后，人一般会攥紧拳头宣泄情绪。可她攥紧的是包，说明包内的物件，摔碰不得。
　　“学姐！”
　　一道身影从楼梯口跑出来，差点撞到顾绯。少年眉眼清秀，比沈聿年纪略小，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
　　“你就是顾绯学姐吧？我是沈晏，沈聿的弟弟！”性格十分外向，陆子衡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是我。你哥哥让你来的？”
　　“你好。”顾绯伸出手，很正式地握了一下。少年的手心有点烫，握得用力，像见到了仰慕已久的人。
　　“我哥让我过来问问你，报名表那件事，是否需要他提供协助调查。”沈晏眨眨眼。
　　“他不好意思亲自过来开口。”
　　“那天学生会会议室发生的事情，我哥让我调取监控核对时间线，监控画面里看见你的反应。”
　　“当时你面对全场压力依旧冷静。”
　　“我哥说了一句：‘这个顾绯，有点意思。’”
　　“于是就让我过来问一问。”他压低音量继续说道：“不过说实话，我哥最近很反常。”
　　“总在核查学生会、翻阅校园旧卷宗，书房堆了一大堆档案，经常半夜还在打电话。”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对某一件事投入这么多精力。”
　　“难得他愿意伸出援手，学姐你可以好好把握。”
　　顾绯笑了笑，没接这句“把握”。她比谁都清楚，原著里男主的援手，从来不是白给的——只是原著里，伸手的时机要晚得多。顾绯心中了然。
　　核查学生会账目、翻阅旧卷宗，和他手中的档案袋完全对应。
　　两件事撞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她在笔记本上把“沈聿”两个字圈起来，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头，暂时空着。
　　沈聿伸出援手，一部分是顺手，另一部分，是他自己也在追查某件事。
　　“替我转告你哥哥，多谢好意。报名表的事情，我自己处理。”
　　“另外，如果他在调查过程中遇到需要我补充的线索，可以随时找我交换信息。”
　　这条件开得不亏。沈聿要的是“可交换的线索”，她要的是“官方调查的入场资格”。各取所需，谁也别欠谁。
　　“情报互换，谁也不欠谁。我不喜欢白拿别人的帮助。”
　　沈晏眨了眨眼睛，“学姐，我哥就猜到你会这么回，原话都是照这个预判的。”“他预判到我的回答？”
　　“一字不差。”沈晏一边倒退离开一边挥手。
　　“学姐，之后我哥找你要线索，可不要有所保留！就这么说定咯！”少年一溜烟跑没影。
　　陆子衡把没喝完的豆浆捏得变了形：“弟弟都这么自来熟，哥哥那副冷样子，是装的吧？”
　　陆子衡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不是吧，你们一来一回，怎么还开始谈条件了？”顾绯没有接话。
　　目光望向楼梯拐角，沈聿的背影已经消失。她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曾经倒背如流的两百章原著，如今剧情一处又一处偏离，偏移速度越来越快。
　　她越来越分不清，哪些属于原著剧本，哪些是现实发生。
　　更让她忌惮的是，自己对于原著剧情的预知能力，正在不断衰退。
　　而这一次，预知失效的信号，比剧本里写得要早得多。
　　她摸出笔记本，在新一页顶端写下四个字：剧情沙盘。第一行，已知偏离：报名表、公选课。第二行，未知偏离：？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把笔帽按上，又打开，又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