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页之上》雨光晨曦

10、第10章 越靠近答案越遗忘 说明会结束

　　说明会结束之后的这三天，论坛舆论风向终于出现松动。
　　最开始，是零星几条质疑苏晚晴的帖子，很快就被海量回复淹没。
　　之后，有同学放出商场截图的技术核验反馈：“经技术部门比对，图片未发现合成篡改痕迹。”
　　这条帖子下面，第一次涌现上百条理性讨论的回复，不再是一边倒的谩骂。
　　那些回复的头像千奇百怪，ID都是生面孔。原主的论坛黑历史里，没有人愿意替她说话；现在，生面孔也开始说“等核验结果”了。再后来，陆子衡那边传来消息。
　　“那批用来带节奏的账号休眠了。”他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连续盯了三晚，它们并没有注销解散。”
　　“头像、签名全都原封不动，每到凌晨就会出现零星登录痕迹。”
　　“就像一群潜伏待命的人，静静等待某一条启动指令。”
　　“没有彻底退场。”
　　顾绯靠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晚风卷着梧桐落叶擦过栏杆。
　　“不能放松警惕，继续盯着账号动态。”“明白。”
　　挂断电话，顾绯望着楼下空荡荡的梧桐大道。
　　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亮着，不代表路上没有人。这三天，苏晚晴没有销声匿迹。
　　第二天照常出入食堂教学楼，待人依旧温和平静，仿佛报告厅那场对峙从未发生。到了第三天，她的帖子更新了。标题写着《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配图是深夜操场的背影，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悠长。配文字句柔软克制：“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对我存有怀疑。”
　　“这几日身体一直不适，反复思虑之后，还是想和大家说一声。”
　　“绯绯，如果我的存在让你觉得难受，我可以主动申请退学。”
　　“只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好好的。”
　　一番话，把自我牺牲、大度退让的姿态摆得十足。
　　帖子的排版用了分段符，每一句的断句都圆滑得恰到好处。她把帖子存档，在备忘录里写：【改稿痕迹，逐句打磨过。】帖子下面，一部分网友又开始回心转意。
　　“心疼晚晴，受了这么多委屈还在体谅别人。”
　　“顾绯未免太过咄咄逼人了吧，人家都愿意退学让步了。”顾绯把整篇帖子反复读了两遍。心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寒意。
　　整套措辞太过工整周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当众受了挫败的女生，连夜情绪崩溃写出来的心里话，更像是经过反复打磨润色的文稿。
　　她试着在脑海里去搜寻原著之中，苏晚晴这一段应对手段。记忆又模糊了。
　　那个叫苏建国的人物，原著设定是苏晚晴在家务农的父亲。当初写长评时，她还专门摘录分析过这个全程极少正面出场的配角。
　　可此刻，脑海里只剩下几块碎片：一片麦地，一辆黑色轿车，一句听不清的台词。数月之前，她还能大段复述原著。预知剧情的能力，正在流失。
　　她翻开硬皮笔记本，找到“原著人物”那一页。苏建国那一栏，只来得及写下三个词：麦地。轿车。听不清。
　　笔尖悬了两秒，她在页脚补了一行小字：再想不起来，就不是“想不起来”了。改动剧情的代价，正一点点显现出来。
　　周四下午，何小满剪辑的 CP 向混剪短视频在校园小圈子火了。
　　标题叫《盛华初雪》，把沈聿和顾绯在公开场合的镜头混剪在一起，搭配古风背景音乐。评论区满是玩梗起哄。
　　食堂吃饭的时候，邻桌两个女生低声闲聊，话题也绕不开这条视频。
　　“你看何小满剪的那条没有，氛围感拉满。”
　　“话说沈聿学长望向镜头的方向，真的很像在看顾绯啊。”
　　放在从前，提起顾绯，网络和现实里铺天盖地的标签只有“盛华恶女”。而现在，一部分人的印象已经悄然变化。
　　哪怕只是同人玩梗带来的改观，也算是一种松动。当然，这份改观并不牢靠，随时可以被新一轮舆论冲垮。
　　所以她没有把任何一个人的善意当永久票。备忘录里那页“人物”清单的最下方，她添了一行：风向会变，证据不会。
　　当天夜里，何小满抱着手机冲进 416 宿舍，脸色有点发白，把屏幕递到顾绯面前。
　　视频评论区的中段，一条孤零零的评论格外扎眼。
　　账号是全新注册，头像空白，没有任何历史动态，只留下冷冰冰三个字：“她也配？”
　　“我翻了这个账号，什么内容都没有。”何小满声音发虚。
　　“视频中午才发布，这么一个全新账号，精准找到这条视频，专门留下这一句。”顾绯盯着屏幕。
　　“截图保存，不要回复，不要删除。”顾绯淡淡交代。
　　“这条账号背后的人，一直在盯着我们这边的一举一动。”何小满打了个寒颤，乖乖照做。深夜，图书馆。
　　顾绯把这几天收集的所有线索，逐条誊写到硬皮笔记本上。等到图书馆闭馆提示音响起，她才收拾东西离开。
　　夜里十点，行政楼整栋楼大部分办公室已经熄灯，走廊只保留应急绿光灯。顾绯走过一楼走廊，脚步顿住。
　　档案室的木门，虚虚掩着，留出来一道窄缝。何小满之前拍到苏晚晴深夜闯入翻阅文件的，就是这间档案室。存放全套校园安全事件存档。
　　楼道里安静极了，应急灯光绿幽幽洒在地面。
　　她的鞋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声，比白天上课时轻了一半。
　　顾绯犹豫片刻，抬手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旧纸张、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排排铁皮档案柜静默伫立。
　　靠窗的长桌面上散乱堆放着还没有归档的材料。她的视线扫过桌面，目光骤然定格。
　　桌子侧面，桌沿与铁皮柜子夹缝的缝隙之中，卡着一件物件。只露出一小截烫金边角，在绿光之下泛出微弱的光泽。
　　摆放位置十分隐蔽，如果不蹲下来平视地面，根本发现不了。顾绯蹲下身，小心翼翼用两根手指把它夹了出来。一张名片。烫金字体印刷工整，正中印着名字：叶承泽。
　　下面一行小字：海外资本・承泽基金・合伙人。顾绯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掏出手机，对着名片正反两面各拍了一张，又把长桌和夹缝的位置拍了全景——先固定原状，再看内容，这是她给自己定的顺序。
　　原著之中，叶承泽是故事后期才登场的隐藏人物，跨国资本操盘手。
　　名片第一次登场，按照原著时间线，应当出现在很靠后，在顾绯养父顾廷远的私人书房内。
　　她试着在脑海挖掘更多关于此人的原著记忆。
　　脑海里只有碎片化残影：一份合同，一艘游艇，一句零碎台词“棋子就是棋子”。其余的字迹，怎么捞都捞不起来。
　　她甚至无法确定，那句台词究竟是原著原文，还是自己的大脑在碎片化信息之下自行拼凑出来的幻象。
　　她在备忘录里给这个名字单独开了一行，后面只画了一个问号——问号，就是她现在真正确定的东西。
　　名片边角沾着一层细碎灰白色浮尘，轻轻一捻就脱落开来。
　　档案室内部家具表面的灰尘大多已经结壳固化，只有这张名片边缘的浮尘松散易掉。说明它被放置在这里的时间并不久。或许就是昨天，或许是今天。有人来过这间档案室。
　　清楚知道这个位置，把名片悄悄塞在夹缝，等待被人发现。顾绯站起身，环顾四周。
　　一排排档案柜沉默矗立，如同一个个闭口不言的证人。
　　她把名片妥善收进内层口袋，退出档案室，把门恢复到原本虚掩的状态。
　　走出行政楼，秋夜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淡淡的冷香。顾绯隔着衣服，指尖反复摩挲名片那一块烫金的边角。
　　原著很晚才会出现的道具，提前落到了这条时间线。站在梧桐道的路灯之下，顾绯抬眼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有人藏在帷幕之后，不停落下新的棋子。
　　而她自以为在破局，实际上，也同样身处棋盘之中。
　　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把名片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贴左胸，离心口最近的地方。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校园内网的匿名私信弹了出来，没有 ID，只有一串系统随机编号。
　　“你已经掀开戏台一角。”
　　“但请记住，不要急于去找执笔人。”
　　“越靠近答案，记忆的消融就会越快。”
　　顾绯看着屏幕上这行文字。发送消息的人，清楚她记忆正在消退这件事。
　　她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想追问对方身份，想问对方知道多少内情。犹豫片刻，终究什么都没有回复。
　　消息发送之后，对话框那头再也没有新的动静。远处路灯忽明忽暗，梧桐树叶被秋风哗哗吹动。
　　顾绯捏紧口袋里的那张名片，转身走向宿舍。
　　风过处，梧桐叶哗哗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缓缓翻开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