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随遥川》爱唱歌的雯子呀

7、心界分寸 “代价

　　“代价二字，你我之间，当真要分得这般清楚？”

　　裴知遥望着苏随倔强垂落的眉眼，语气轻缓，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沉郁。烛火跳动的光晕落在他眼底，褪去了平日温润的伪装，透出几分真切的无奈。

　　苏随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温热的血液浸透内层衣料，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疼。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从未因伤痛弯过半分傲骨，哪怕浑身疲惫，也始终守着自己和裴知遥之间那道冰冷的交易边界。

　　在他心里，从初见风雪定约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早已注定。他是亡命苟活的苏家遗孤，无依无靠、身背血海深仇；而裴知遥是身居高位、筹谋天下的皇子。他以身为刃，换一处安身之地、换一线翻案希望，等价交换，清清楚楚，本就不该掺杂半分多余的温情。

　　“殿下，本就该一清二楚。”苏随抬眸，漆黑的眼眸澄澈又冷静，不带半分软化，“我承殿下庇护，为殿下行走暗夜、担尽凶险，这是约定。我所得的一切，皆是我用性命换来的，不敢奢求分外体恤。”

　　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熬过所有苦难。暗狱数年，皮肉之痛、人心险恶、绝境孤苦，他一一熬过，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从不指望任何人怜悯。裴知遥数次为他上药、出言叮嘱，于他而言，只是上位者爱惜棋子的常态，绝非私心情意。

　　裴知遥看着他满身伤痕却依旧寸步不让的模样，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闷涩。

　　他纵横朝堂多年，阅人无数，见过趋炎附势的谄媚之徒，见过贪生怕死的懦弱之辈，也见过唯利是图的阴险小人。唯独苏随，一身傲骨、满心孤勇，不求荣华、不慕权势，只求一个公道、一场清白。

　　他伸出手，没有强行触碰苏随的伤口，只是轻轻捏住他沾染血污的衣袖，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坐下。”

　　简单两个字，没有命令的强势，只剩淡淡的妥帖。

　　苏随微怔，最终还是依言落座。

　　裴知遥转身取来药罐与干净纱布，动作比上次熟练许多。他微微俯身，目光专注落在苏随肩头的伤口上，小心翼翼撕开粘连皮肉的衣料，动作极轻，生怕加重他的伤势。

　　破碎的衣料掀开，一道狰狞的淤青划伤赫然显露，周遭肌肤泛红肿胀，新旧伤痕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皆是这些日夜为他奔波留下的印记。

　　裴知遥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些日子，他早已见识苏随的强悍。无论多么凶险的暗夜任务、多么难缠的对手，苏随从无退缩，次次完美完成指令，替他扫清无数朝堂暗障，守住他多年隐忍的布局。

　　可他直到此刻，才真切看清，这把无坚不摧的利刃，从来都是血肉之躯，会痛、会伤、会累。

　　“你总说，自己是我的利刃。”裴知遥一边细细为他上药包扎，一边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漫在静谧屋内，“可苏随，利刃尚可养护，我从未想过要将你耗至寸寸损毁。”

　　苏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低声回道：“身处棋局，本就无人全身而退。”

　　“那我便护你周全，让你例外。”

　　裴知遥的话音落得很轻，却字字落地，掷地有声。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噼啪作响。

　　苏随的心弦骤然一颤，死寂多年的心底，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他抬眼看向身侧温润垂眸的皇子，对方眉眼温柔，神色认真，没有半分权谋算计的虚假，是实打实的真心话。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偏护，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

　　君臣有别，交易有度，一旦逾越分寸，乱的是心，毁的是局。他背负灭门血海，前路遍布荆棘，根本不敢滋生半分多余的情愫。

　　包扎完毕，裴知遥细心系好纱布结口，缓缓收回手，直起身凝视着他。

　　“往后不必事事以交易为先。”

　　苏随缓缓站起身，肩头的疼痛依旧清晰，心底的波澜却慢慢压下，重新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他对着裴知遥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疏离依旧。

　　“殿下厚爱，属下铭记在心。但分寸二字，属下时刻谨记，不敢逾越。”

　　裴知遥看着他固执疏离的模样，眸底掠过一抹无奈的深意。

　　他知道，这颗被黑暗和仇恨包裹多年的心，不会轻易温热，更不会轻易接纳旁人的真心。来日方长，他不急，也不愿逼他。

　　朝堂棋局漫漫，夺权之路凶险，他们还有无数个日夜相伴纠缠。他总有一日，能让这道追随自己的暗影，卸下满身防备。

　　“也罢。”裴知遥轻轻叹气，语气柔和，“你好好静养，今日无需待命行事。”

　　苏随抬眸，定定望着眼前之人，一字一句，郑重应答。

　　“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