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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寸心守界   苏随躬 ...

  •   苏随躬身行礼,脊背挺拔如松,礼数周全,却从骨子里透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那一句谢,谢的是体恤之恩,却分毫未松他心中死死恪守的边界。

      裴知遥静静看着他,眸中温润的微光淡了些许。天光透过窗棂落进屋内,落在苏随肩头崭新的白纱布上,刺眼又醒目。短短数月相伴,这人身上添的伤痕,比王府数年侍卫加起来还要多。

      可他偏生一句苦不喊、一句累不诉,永远清醒自持,永远恪守本分,把自己牢牢困在“交易棋子”的枷锁里,不肯多贪半分温情,不肯越雷池半步。

      裴知遥轻轻颔首,语声清淡。

      “静养三日,府中诸事、暗夜差事,一律不必理会。”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踏出偏屋。青衫袍角掠过门槛,不带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句破例的体恤,不过是随口一句寻常吩咐。

      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外晨光,也隔绝了那抹温润却深沉的身影。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枝叶的轻响。

      苏随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久久未曾直起身。肩头的伤口经过上药包扎,痛感缓和不少,可皮肉之下,依旧隐隐泛着钝沉的疼。真正翻涌不息的,是心底久久无法平息的波澜。

      他不是不懂裴知遥的退让与体恤。

      自风雪初逢、定下契约至今,他行走暗夜、替他执刃,替他扫平暗处所有污秽阴私,见过他凉薄算计的一面,见过他隐忍布局的一面,也唯独自己,见过他卸下伪装、流露恻隐的片刻温柔。

      裴知遥待他,早已远超寻常主仆、远超最初那场冰冷的等价交换。

      可正因为看得太清楚,苏随才愈发不敢沉溺。

      他是苏家遗孤,身负满门冤屈,脚下踩着累累血债,身后无半分依靠,前路皆是深渊泥泞。他这一生,早已被仇恨与执念钉死,唯一的夙愿便是查清旧案、还苏家清白,为此他可以弃生死、弃安稳、弃所有私情杂念。

      而裴知遥是天之骄子,是蛰伏深宫、筹谋天下的皇子。他的前路是万里河山、是九五至尊、是千秋宏图。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身在明处,隐忍蛰伏,谋定天下;一个隐于暗处,满身风霜,困于旧恨。

      若是乱了分寸、动了私心,于裴知遥而言,是棋局生乱、宏图受阻;于他而言,是功亏一篑、再无翻身可能。

      交易一旦掺杂情意,最后必然两败俱伤。

      这一点,苏随比谁都清醒。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抚过肩头的纱布。布料柔软,裹挟着微凉的药香,是裴知遥亲手包扎的温度。

      这世间唯一对他流露暖意的人,偏偏是他最不能牵绊的人。

      三日静养,是裴知遥破例给的温存,苏随没有肆意虚度,亦没有沉溺片刻安稳。

      白日里,他闭门不出,独自调息静养,梳理连日奔袭厮杀落下的疲惫,压制体内尚未散尽的滞气。旧伤叠新伤,数年暗狱留下的沉疾本就盘踞经脉,连日刀尖舔血的奔波,早已让他身体透支,只是他素来隐忍,从不外露半分疲态。

      夜深人静之时,府中万籁俱寂,所有下人尽数安歇,整座王府沉入沉沉夜色。

      苏随便会起身,立于窗前,无声练招。

      没有兵刃出鞘的凛冽声响,没有大幅度的招式变动,只是最基础、最磨心性的根基身法。指尖起落、身形辗转,每一个动作都稳、准、沉,带着常年与黑暗厮杀沉淀下的凌厉与克制。

      月光透过窗格,碎碎落在他身上,照亮他清冷桀骜的眉眼,也照亮他脖颈、手臂上层层叠叠的旧疤。

      那些伤痕,是地狱馈赠的印记,是苏家覆灭的佐证,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卸下的重担。

      他必须让自己永远保持巅峰状态,必须永远无懈可击。

      唯有足够强,他才能继续站在裴知遥身侧,替他挡住暗处所有风霜;唯有足够强,他才能等到时机,亲手揭开当年那场惊天冤案的真相。

      安稳从来不属于他,温情更是不敢奢求的奢侈品。

      三日转瞬即逝。

      第四日清晨,晨雾微凉,落满整座王府庭院。

      苏随伤势大好,褪去静养的慵懒,重新恢复了往日清冷利落的模样。一身深青劲装束得身姿挺拔,脊背笔直,眉目沉静,周身是惯常沉寂肃然的气场。

      他准时去往前院书房复命。

      青石小路两旁草木含露,晨风吹散薄雾,也吹散了连日萦绕心头的纷乱心绪。踏入书房的那一刻,苏随已然将所有私念、所有心绪尽数敛尽,眼底只剩纯粹的恭谨与冷静。

      书房窗明几净,墨香袅袅。

      裴知遥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手执狼毫,正低头批阅卷宗。晨光落在他侧颜,眉眼温润清雅,身姿端方如玉,全然是世人眼中闲散贤王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朝堂博弈的狠绝城府。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并未抬头,笔尖依旧起落从容,字迹清隽有力。

      苏随止步于书房中央,垂手立稳,声音平直无波,字字规整。

      “属下静养完毕,前来复命,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裴知遥笔尖微顿,缓缓抬眸。

      目光越过桌案,静静落在苏随身上。少年身姿挺拔如初,神色沉静如初,连周身那层疏离淡漠的气场,都分毫不差,仿佛那三日的温柔体恤、那句破例的护你周全,从未存在过。

      他依旧守着他的分寸,守着他的边界,半点不肯松动。

      裴知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转瞬又被温润平和覆盖。他放下狼毫,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工整的字迹,缓缓开口,语声清淡。

      “伤势无碍了?”

      “多谢殿下挂心,已然无碍。”苏随垂眸应答,无半分多余情绪。

      “既已痊愈,那便归位当差。”裴知遥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沉沉绿意,语气悄然沉了几分,“这三日我让你静养,朝中局势,又变了。”

      苏随眸光微凝,抬眸静待下文。

      “二皇子前日借机面圣,借京中暗乱为由,向父皇请旨,欲接管京城半数巡夜禁军。”裴知遥声线微凉,藏着淡淡的沉敛,“他手握兵权,便可名正言顺排查京中暗线,肃清异己。我安插在朝野内外的几名暗桩,昨夜一夜之间,尽数失联。”

      看似平静的朝堂更迭,实则已是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二皇子野心勃勃,手段狠戾,此番手握部分禁军兵权,无疑如虎添翼。若是任由对方步步扩张、肃清势力,不出半月,裴知遥多年隐忍布下的所有暗线、所有布局,便会尽数被毁,数年蛰伏,一朝尽废。

      苏随眉心微蹙,神色愈发肃然。

      “对方是刻意清扫殿下势力。”

      “是。”裴知遥回头看他,眸底温润褪去,只剩深沉算计,“他已然察觉到我的步步布局,开始主动收网。如今明面上我不能动、不能争,只能继续维持闲散无争的姿态,所有暗处反击,依旧只能交由你去做。”

      苏随微微躬身,语气笃定沉稳。

      “殿下吩咐,属下即刻去办。”

      裴知遥看着他毫无迟疑、义无反顾的模样,心头那点无奈再次泛起。

      这人永远如此。

      不问凶险、不问利弊、不问生死,只要他一声吩咐,便即刻奔赴刀山火海,把自己的性命、所有锋芒,全数交付,却偏偏死死守住心界,不肯交付半分真心。

      “不必急于一时。”裴知遥缓步走近,站在他面前,目光沉沉锁着他的眼眸,“此次局势凶险远超以往,二皇子手握禁军,京中布下天罗地网,到处是他的眼线暗哨。稍有不慎,你便会暴露身份,身陷死局。”

      苏随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漆黑眼底一片清明坚定。

      “属下本就行走生死之间,早已习惯。”

      裴知遥望着他淡漠无畏的眉眼,喉间微滞,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苏随,你可否试着明白,我要的从不是你舍命相护。”

      这话温和却沉重,落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

      苏随心弦一颤,眼底微澜乍起,却转瞬压下。

      他微微垂眸,避开他深沉的目光,语气依旧恭谨克制,字字恪守分寸。

      “殿下宏图万里,属下唯愿尽刃之责,护殿下前路无忧。其余杂念,属下不敢有,亦不会有。”

      裴知遥静静凝视他低垂的眉眼,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轻叹,低声反问。

      “你就这般,永远不肯给自己半分余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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