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来的二十五年》白纸飞鸽

13、钝刀割肉 那场生

　　那场生死一线的抢救之后，我的身体像是彻底垮了。
　　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可能真的撑不过这个冬天了，而我在这么下去，只会拖累他。
　　那天后，顾驰依然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他每天给我熬粥，陪我上课，甚至在图书馆里，他也会把椅子拉到我身边，一边复习考研的资料，一边时不时地探过身来，摸摸我的额头，问我冷不冷。
　　他越是这样无微不至，我心里的刀就扎得越深。
　　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死在他的怀里，我不能让他看着我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然后带着这份痛不欲生的记忆，痛苦地度过余生。
　　我要亲手把他推开。哪怕他最后会恨我，也好过让他承受失去我的绝望。
　　于是，我开始了一场漫长而拙劣的表演。
　　我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突然大发脾气，或者歇斯底里地让他滚。我知道，顾驰太聪明了，任何刻意的、突然的冷漠，都会让他起疑。
　　我选择用最钝的刀，慢慢地割。
　　第一步，是从“敷衍”开始。
　　那天晚上，顾驰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到床边，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我唇边。
　　“林予，张嘴，吃点东西。”他温柔地说，眼底满是心疼。
　　我看着那碗粥，看着他因为熬夜照顾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偏过头，也没有打翻它。
　　我只是张开嘴，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好吃吗？”他轻声问。
　　“嗯。”我敷衍地应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困了，想睡了。”
　　顾驰愣住了。他拿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失落。
　　“……好，那你睡吧。我把碗放出去。”他放软了声音，轻声说。
　　我听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听着门被轻轻带上。我死死地咬着被角，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顾驰，对不起。
　　我只是想让你习惯，我对你的温柔，不再有任何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他给我端粥，我机械地吃，他给我读书，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他牵着我的手，我不再回握。
　　我不再发脾气，不再说那些伤人的话。我只是，不再爱他了。
　　我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抽干顾驰眼底的光。
　　我能感觉到，顾驰在挣扎。
　　他依然每天守着我，依然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笑意看着我。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机械，他的眼神越来越疲惫。
　　他会在深夜里，坐在我的床边，借着月光，死死地盯着我苍白的脸。他会在给我擦手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然后猛地攥紧，仿佛生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他在害怕。
　　他害怕我这种“平静的冷漠”，害怕我正在一点点地，从他身边抽离。
　　但我……必须让这种害怕，变成“恨”。
　　于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周末，我迈出了第二步。
　　那天，顾驰推掉了所有的课，在家里陪我。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考研的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疲惫的侧脸。
　　“顾驰。”我突然开口。
　　他猛地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惊喜：“林予，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你……出去吧。”
　　他愣住了。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别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你每天守着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出去……去上自习，去打球，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不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我就在这里陪你。”
　　“顾驰，”我转过头，看着他，用最残忍的语气说，“你看着我，你不觉得累吗？”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每天看着我吃药，看着我吃饭，看着我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你不觉得，很折磨吗？”
　　我死死地盯着他，强迫自己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我也觉得折磨。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难看的样子。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驰没有发火，也没有流泪。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良久，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我的床前。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俯下身，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让人心惊的痛楚和……恨意。
　　“林予，”他咬着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想干什么。”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不想再拖累你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底的光，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他松开了我的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好。”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林予，你真是……好样的。”
　　他转身，走出了卧室。
　　这一次，他没有轻轻关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狠狠地摔上，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我靠在床头，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终于忍不住，捂住脸，痛哭失声。
　　顾驰，你恨我吧。
　　你越恨我，将来我死的时候，你就越容易放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