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platitudes

2、第 2 章 五 陈书

　　五
　　陈书励要应聘的学校今年刚开办，目前只有高一五个班。新学校什么都缺，尤其缺人手。这学校的校长原本是谷水高中的副校长，姓张，她从谷水高中借了一些人，又四处招了些人，让他们每个人身兼多职，总算勉强满足了一个年级需要的老师数量，没有开天窗。
　　不过明年计划招更多班，学校依然缺人。可是好学校的老教师不愿意来，他们自己有编制，要升迁也不会比现在高多少了，次一点学校的老教师张校长又看不上，于是她广撒网找了许多应届的实习教师。来之前她许诺他们每个人编制，来之后又告诉他们编制有限，这样他们就有了自发的动力，学校也有了充足的劳力。她手上握着编制，像握着一颗苹果，一边把苹果挂在驴鼻子前面，想着骑驴找马，实在招不到更好的，这些人也能凑合着用，一边找更多的人来吃她的毒苹果。
　　在张校长的带领下，一个学校最基本的要素——老师和学生，终于都配齐了，但是新学校的校舍还是图纸上的空中楼阁，预计两年后才完工，虽然学生都是本区的，不需要住宿，而外地老师的住宿可让他们自己解决，但是必须要有地方上课的呀！张校长又回了趟谷水高中，谷水高中现任校长体谅有老师要两头跑，刚好自家学校新修好了一幢高科技教学楼，便大手一挥将原来的高三教学楼借给了张校长，把新楼的甲醛赏给新一批高三生享受了。
　　陈书励收到的面试地点就在谷水高中原来的高三楼。对她来说，这简直是一个成功的预兆，毕竟她在这栋楼里艰苦作战过，也有过成功的宝贵经验，高中时离了家来这里，这里是战壕，考上大学后回这里，这里就成了家。她拿着简历噔噔噔地爬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连地板的花纹都是亲切的老战友，见了面要亲亲热热地喊“哎呀，你没变！”
　　这股劲完全是心血来潮，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她真到了约定的教室门口就散了。她愣愣盯着打了新水印的班牌，只觉得不对，教室里的人不对、教室的陈设不对、连自己也不对，这里原来不是自己的家，门后面就是一片陌生的新世界。
　　陈书励很需要一份工作。
　　她敲了敲门，听到陌生的嗓音让她进来，她拉开了门。
　　六
　　“陈舒荔，谁是陈舒荔？”
　　两缕龙须颤颤巍巍地升起来。
　　这回是语文老师，她手上抓着本绿色的语文默写本，其他的都给课代表发下去了，就剩下这本被她攥在手心里，和它主人的头发一齐颤抖。
　　语文老师一股气抵在喉间，反倒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平复了一下才说：“你真是，觉得自己很有趣是吗？”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音，所幸语文老师也不是真的要她答话。她走过去把陈舒荔的作业本拍到她的桌子上，留下一句“中午来我办公室。”就兀自离开了。
　　同桌拍拍她的背：“没事，其实有很多人也要重默的。”
　　“不过你写了什么？”同桌问道，“她怎么这么说你？”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陈舒荔不以为侮反以为荣，像举着奖杯似的翻给她看自己的默写，笑得神秘莫测。
　　同桌定睛一看，陈舒荔默了个开头就记不住了，遂在后面接了一行大字“此处省略三百字。”
　　她和陈舒荔一起笑倒在桌上。
　　七
　　无生试讲是新一代的相声，只是要自己兼任捧哏和逗哏，难免比传统相声无聊。而有观众的无生试讲却使它跨洋变成了西方的小丑喜剧，观众笑了，表演者要自卑自己形貌的出丑，观众不笑，表演者又要自卑自己专业的拙劣。
　　陈书励做了许多年尽职尽责的好观众，还是头一次做表演者，难免心中惴惴，背逐字稿时几乎都结结巴巴。十五分钟总算捱过，到了答辩环节，她勉强应付过去课堂相关的专业问题，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下一个问题。
　　“你是启光师范大学的？”
　　坐在中间的老师拿着她的简历，上下扫视了一眼，头也不抬地问。陈书励看她觉得有些眼熟，猜测她就是传说中的张校长，于是打了十二分精神戒备起来。
　　“是的。”
　　“好学校啊！真是高材生，哎，小董，你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吧？”张校长一侧身，问坐在边上的一位男老师。
　　“是的张校，我和小何都是启师大的。”
　　“哦，你们都很厉害。”她这才抬了眼，嘴唇笑起来，两腮上扬的肌肉让人看不清她眼睛里的神色。
　　陈书励于是也笑。她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
　　笑了一会儿，张校又低下头研究她的简历，低垂的头颈几乎紧贴那一张薄薄的纸片，眼睛从她的无边眼镜上面探出来，隐形的触手已经攀到陈书励的心脏上，只等陈书励应声，就是它的美餐之时。
　　“你不是师范生啊？”
　　陈书励心里咯噔一下，一块大石头骤然落了地，地面震得她脚底发麻。心里暗想：果然！
　　启师大是全国有名的师范大学，它的师范生有政策保障，受过系统的训练，是当铺里的绝当黄金，可你要是启师大的非师范生去做老师，那就一文不值。她在心里琢磨着回答，台下六七双眼睛外加一个黑洞洞的独眼摄像头一起盯着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菜市场里的白菜还是审讯室里招供的嫌犯。倘若是白菜，非师范就是一片烂掉的菜叶，研究生学历就是菜叶上的蛀虫——来捡漏的买家总因想着研究生不一定待得久而犹豫，烂白菜是没有待价而沽的权利的，它是促销赠送的晚间福利；倘若是嫌犯，她竟有些悲愤地想，嫌犯尚有“疑罪从无”的原则保护着，大不了抵死不认，可她不行，判决书里明明白白写着她的罪名，抵赖不过是罪加一等。
　　她颇有几分宁死不降的悲壮意味，瑟缩着答：“是的，我是非师范。”可她毕竟没有那种宁折不弯的气节，她只是个要把自己销售出去的白菜，是个要为自己减刑的罪犯，于是她还要用劲破开自己石头般的脸崩出一个笑，用小得可怜的声音为自己辩护：“我们当时公费师范分数低，我不想浪费我的分数，所以……”
　　“这我知道。”张校打断了她，“鹤泖市的同学都这样，觉得不自由，其实啊……”
　　她露出不言自明的微笑，四处看了看。
　　幽默是一种人格魅力的体现，大凡领导都希望自己是一个兼具权威和人格魅力的人，而善解人意的下属必然要在领导展现个人魅力的时候心领神会，于是坐在张校身边的人也随着她齐齐笑起来。陈书励还没进入职场，但早已无师自通了这项技能，原本脸上僵硬的笑竟自然了许多。
　　张校深谙收放自如才是幽默这一品质的最高境界，等她觉得气氛差不多了，就止住了笑，重新皱起眉头研究陈书励的简历了。下属的脸就是领导脸的分身，空气又凝滞起来。
　　“唔，不过你是谷水高中的啊，”她又沉沉地笑起来，“自家人。”
　　四只眼睛的人看东西真是和两只眼睛的人不一样，两只眼睛看上面，两只眼睛看下面，于是要到最后才能看见中间那么短短几行字，且要细细品味，因为一个字他们是分左右看的，要在脑子里拼起来，才能理解它的意思。
　　陈书励为“自家人”这三个字浑身一颤。嘿，自家人！
　　张校放下手上的纸，好整以暇地直起背，陈书励知道这一场审讯已经到了尾声了。
　　“我们对你还是比较满意的，最后一个问题啊，你也知道我们学校现在比较缺老师，如果让你当班主任，你能接受吗？”
　　陈书励很需要一份工作，这是显而易见的。
　　她迫切地说“可以的，我认为做班主任是锻炼一个老师能力的重要一环，对我个人的成长肯定也很有帮助。”
　　于是宾主皆欢。张校连声称赞她的觉悟，照例给出她的苹果，诸位陪客也大力附和，陈书励又成了被来客的打赏砸得晕头转向的戏子。
　　与这晕眩相比，陈书励之后笔试时的大脑空空好像就不值一提了。
　　她交了试卷出来，没有时间回家或者看望谷水高中的老师，赶紧打了车回启师大。导师不允许组里的人在毕业前找工作，陈书励继承了师兄师姐们的传统，提前一年秘密海投，为防导师心血来潮去实验室巡视，她提前和同门说好要她通风报信。但她的同门今天有事不在工位，陈书励只能靠自己速战速决，来回打车的一百来块钱已经是最小的损失。
　　回去的车上，陈书励和母亲通话。
　　“囡囡，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
　　“你一直说不要当老师不要当老师，最后不还是要去当老师了吗？我说得对伐，”母亲总觉得自己幽默，“你当初要是听我的，现在早当上老师了，虽然说现在教师行业也不来噻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你女孩子，稳定点好！”
　　听她的语气，好像编制已经是陈书励的囊中之物了。
　　陈书励听着心烦，但她孝顺，她不能够顶撞长辈，尤其是为自己劳心劳力的母亲，于是她说：“妈，我有点头晕。”这不是假话，她很多天没睡好，再加上今天耗费心神过多，确实头晕。
　　母亲说：“说你两句你就烦了是伐？”
　　“没有。”陈书励叹了口气，这口气是为了之后她已经知道的话做的铺垫。
　　“叹什么气？我就是说你两句怎么了？我好吃好喝把你养大，你当初说不要读师范，我没有尊重你的意见吗，我也没让你一定要去学呀，你现在找不到工作又来跟我摆脸干什么呢？我早跟你说了，我们家里比不上别人家里，没有钱也没有关系，只能靠你自己了，现在是你自己不争气。你还叹气，叹什么气，福气都被你叹没了！”
　　车开到了高速，只有两格的信号替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她收到笔面试通过的通知，那边要她尽早上班。

　　八
　　谷水高中的人都知道，陈淑丽有个在美国发展的女儿。只有同办公室的人才知道，她还有个今年初三的小女儿。
　　小女儿是鹤泖市开放二胎那一年生的，陈淑丽那时刚过四十，趁着大女儿高考结束，丈夫又得了升迁，紧赶慢赶、九死一生“响应了国家政策”。人常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可是肉与肉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大女儿聪明懂事、样样拔尖、又很有主见，是一块高档的好肉，让她受同龄人艳羡了多年；小女儿迟钝叛逆、懒惰软弱，只有几分小聪明，是一块“不开窍”的肉，但是这块肉是从她脆弱不堪的心脏上落下来的，教得好是她做母亲的勋章，教不好是她做孩子的天性，于是一边跟别人抱怨小女儿不如她姐姐聪明，一边又加倍地溺爱她。至于高龄生子的痛苦，没人问她，她自己也遗忘了。大概每个母亲身体里都多了个遗忘分娩之痛的基因。
　　“你家老二是不是马上中考了？”
　　喝咖啡的时候，有人问陈淑丽。
　　“还有一年呢。”陈淑丽笑着抿了口咖啡。
　　“那也快了，差不多要准备起来了。”说话的人觑了眼陈淑丽的脸，“不过你们家有个成绩好的老大，应该不操心的。”
　　“害，成绩好成绩坏又怎样，我们做老师这么多年，哪种学生没见过？”陈淑丽翘着小拇指把咖啡杯放下，“我现在嘛，也看开了。学习是她自己的事，我们这些人啊，急也急不来的，不如多活几年，等她们长大了，还能帮衬帮衬，你说对伐？”
　　对面的人家里的孩子才上小学，自然没有她这么深的感悟，只连连点头。
　　这家咖啡店隐藏在老居民区狭窄的弄堂里，早已没什么人居住，店面小而偏僻，木质调的暗色装修把下午两点刺眼的阳光挡在了门外，更显幽静。
　　“听说你老公又升迁了，恭喜恭喜啊。”那人压低了声音。
　　陈淑丽捏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挑起一边的眉毛，说：“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们办公室的人讲的呀，是不是啦？”
　　“哦呦，”陈淑丽砸吧了一下嘴，“他们呀。哎，其实我呢，是不支持这件事的，我们们都是老年人了呀，再做这种事又吃力又不讨好的，要把空间多留给年轻人。但是我们家老周说，没办法，其他人的资历都还不够，只有他上，你说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唔。”
　　表针指向了三点半，她们避过了最盛的太阳。
　　喝咖啡的时间结束了，该去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