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一
谷水 ...
-
一
谷水区的人都知道,谷水第一初中有个教出过市中考状元的语文老师叫李燕飞,可是同样教中考状元的陈淑丽却鲜有人知。归根到底,大概是因为陈淑丽是个化学老师。初中化学老师么,一向不受重视。一是初中化学没物理难,说起来是理科,用文科式的背诵法考出高分的大有人在,二是鹤泖市中考750分的卷子,化学只占50分,在状元的分数里,可谓十拿九稳、不值一提。于是人们不知道初中化学的重要性,也就不足为怪了。
不过在陈淑丽的嘴里,化学这一科可是帮状元甩开了五十个操场的人的重要倚仗。五十个操场的人!细究起来,若论一平米一个人,那可至少25万人呢!这时候她倒是完全忘记那年鹤泖市中考人数一共也才十二万人了,这还算鹤泖市参与中考人多的时候。
教过中考状元这件事让陈淑丽从45岁吹到55岁,等这个学期结束,她就该功成身退,正式结束她顺风顺水的教师生涯,高高兴兴过她悠闲的退休生活去了。据她午饭后在办公室闲聊时所说,她定居美国的大女儿已经来电多次,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去她那里,一切都已为她准备好了。
“不过嘛,”她说,“我肯定是不会一直住在美国的,我的心还是中国人的心。”
与她邻桌的李燕飞还在为下午连堂三节的语文课准备,碍于多年的同事情谊,头也不抬地夸赞附和了两声。她比陈淑丽小两岁,距离退休还有一会儿,假使退休,百分之八十也要返聘回来继续教书,陈淑丽口里悠闲自在的日子对她来说真是遥遥无期。
陈淑丽得了回应,语调愈发兴奋,声音愈发尖锐。
“再说了,美国那样的生活,我肯定过不惯的,我吃不了西方菜。咖啡我倒是喜欢的,可年纪大了,也要少喝。哎呦,要我说,外面的世界就让他们年轻人闯么了好嘞,我们老年人就在家里,种种花,弄个小菜园,不是蛮好的吗?燕飞啊,你看,我家花园里最近还有花开,好看伐?”
她把手机举到李燕飞眼皮子底下,这下李燕飞是不得不看了。照片上的花园大约有几十平米,沿墙爬了大片的藤蔓植物,地上不太规律地摆了很多盆叫不出名的花,红色的是不时兴的血盆大口的口红,黄色的是解剖图里堆叠的脂肪,紫色的是因为致癌而销声匿迹的紫药水。
一提花这种事,要是不指名道姓的夸,就显得很敷衍。在陈淑丽面前,李燕飞不大敢做一个敷衍的人。
“这玫瑰养得真好。”李燕飞在里面挑挑拣拣了个看起来眼熟的称赞道。
“一看你就不怎么养花,我跟你说,这叫卡罗拉,跟花店里卖的玫瑰是一个品种,实际上都是月季。”陈淑丽眉飞色舞。
“哦哦,你懂得真多。”李燕飞为她的博学赞扬一番,仍旧备她的课去了。
对于李燕飞的回答,陈淑丽心里是不大满意的,总觉得回答她的态度并不尊重,路边经过一只小猫小狗见到人不躲开,凑上来蹭人的脚要吃的,人不也夸小猫小狗“你真乖”“你真聪明”么。所幸李燕飞在忙正事,而办公室其他的老师都还没回来,陈淑丽肚子里揣着一箩筐的话也只好悻悻作罢。
二
陈书励很需要一份工作。
这不仅是她自己的需要,显然也是社会的需要。
她一路按部就班地从幼儿园上学读书读到研究生,自认为书已经读得不想再读了,按照一般规律,下一步就是找工作,所以为着这个,她个人需要一份工作。
再者说,家里老早催着她考虑找工作的事,这样即使要找关系也可以提早走动起来,否则如果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在家啃老,她怎么能忍心让长辈面上无光呢,于是亲人需要她有工作;另外,陈书励的同龄人们基本上都有了方向,就连高中最不学无术的同学,他家里也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去处,陈书励从小品学兼优,要是她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岂不是笑话吗?于是朋友也需要她有工作;更何况,如果毕业后一时半会找不到工作,这段时间就成了面试官嘴里难缠的gap year,说起来潇洒,解释起来困难,只横亘在她和工作中间。于是工作更需要她有工作。综上所述,她的社会需要一份工作,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工作不好找啊!
陈书励自诩本硕985,她不说万里挑一,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佼佼者,虽说不能进高校,但对于别的工作,或许也可以挑选一二。她拣了几个知名的大厂,按照待遇一家一家往下投,结果不是人家筛掉了她的简历,就是她用尽手段丰富得满满当当的包装被别人一戳即破。
她回来总结自己的失败经验,得出了两点原因:一是自家大学虽是个985大学,但其实是个末流985,说是综合大学但名字里还带着个师范大学的名号,不了解内情的人眼里自己平白无故就矮了一头;二是她对外的性格出了名的文静乖巧、沉默内敛,这一向都是人人称道的好品质,可是一进社会,这就等于自掘坟墓了,没看见时下最流行的大女主都是风风火火大大方方利利落落的吗?她这一挂,早就不流行了。
几个大厂不行,就接着往下投小厂,可她又嫌弃待遇差工作忙。一怒之下,她转向考公考编,却又迎来接连的失败。她终于心灰意冷,把能投的简历都投了一遍,只觉得自己被二十一世纪的船扔在十五世纪的孤岛,只能靠发出漂流瓶呼救。
病急乱投医或许不算坏事,瞎猫还能碰上死耗子呢。陈书励本科时随大流考的高中教资证总算有了用处,有一所新开的高中正急着要化学老师,要她赶紧去参加笔试和面试。承诺要是通过了,就可以给她编制。
不知道谁曾经告诉过她,相亲市场上的女老师是最受欢迎的。为了彰显自己对此的愤怒,陈书励赌咒发誓不当老师。
她早忘记这回事,也幸好她没下赌注也没说惩罚,毁约背誓当然更无从谈起。
陈书励花了一周的时间草草过了一遍暌违许久的高中化学知识点,七拼八凑了个ppt,奔赴考场去了。
三
“陈舒荔?”
教室后排一个女孩摇摇晃晃地升上来,她低着头,脸侧各两缕“龙须”像头盔一般岿然不动,把她的脸遮住了大半。从老师的视角,只能看到女鬼一样的头发微微晃动。
老师对这个发型可谓司空见惯,继续她的导入环节,“上节课我们学习了□□的制备,你还记得除杂用什么溶液吗?”
那两缕头发晃动的幅度大了一些。
“想一想,我们制备□□的时候,会有什么杂质?”
这次头发没有晃,只是低了下去,给二十几岁就发际线后移的老师展现少年人没有发缝的头顶。
等到近视200度加散光100度但坚持不戴眼镜的陈舒荔弯腰顺着同桌的指引在学案上找到答案时,老师早就放弃了引导式提问,采取了自问自答的独角戏模式,挥手放她坐下了。
她在桌子底下给同桌比了个隐蔽的心,依旧慢腾腾地降下去。
上课答不出问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学生嘛,本来就是在学习的过程中,怎么可能什么都会呢?老师这么想、家长这么想,想必屏幕前的各位读者也这么想。可是陈舒荔不这么想,她深觉自己的脸掉进了地裂的熔岩,剩下一整节课都在承受炙烤,蒸腾的烟气从脚底冲上大脑,满脑子只是“今天真倒霉。”“怎么会抽到我呢?”,于是课上教了什么新知识点,她又是一概不知了。
不过再非人的折磨也是有期限的。等下了课,经过同桌的好一番安慰,再加上她自己也发现,这昏昏欲睡的课堂中根本无人在意有谁没答上来,她就又能把似乎烤厚了些的脸从熔岩里捞上来安装在脑子前面,彻底刑满释放了。
这一遭下来,唯有一点是她更加确定了的——化学真是一门令人厌恶的学科,其中高中化学比初中化学还要恶心!
想到这里,陈舒荔不乏冲动地跟同桌说:“我跟化学八字不合,将来选科,宁肯没有书读,也不学化学!”
没有书读当然是玩笑话。陈舒荔中考超常发挥,进了鹤泖市最好的高中——谷水高中。在外人眼里,哪怕不是半只脚进了985,也是一只脚走入了211,她的promising future正在朝她招手。
录取通知下来,陈舒荔的父母是最高兴的,只遗憾于鹤泖市只有高考办升学宴,没有中考办升学宴的。谷水区是个小地方,没有消息能够保密到第二天,陈爸陈妈第二天上班,公司上上下下遇到的人都夸赞他们教子有方,家里有孩子的又单独分几种:孩子比陈舒荔小的搭讪着来问教育方法、补习班和食谱;孩子比陈舒荔大的也凑上来追忆往事;只有家里有同龄人孩子的,要是分数低了很多,那就成了哑巴,只配远远看他们聊天,要是分数相近却没有进一个学校的,就艳羡地跟在后面,时不时插一句“我们小孩啊,运气也不好,也不够细心的。”但要是进了一个学校,那说是失散多年的家人也不为过,要紧紧拥抱在一起把对方从襁褓里的事都分享一遍,弥补过去多年见面不识的遗憾,至于之后分班考试结果出来,那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不过陈爸陈妈一直认为自己是当代年轻父母,最讲究尊重孩子和谦虚做人,遇到夸奖的话,只统一口径说“是孩子自己懂事,哪有我们什么功劳,她从小就爱读书,不需要我们操心。”说出这话他们背地里还是有几分心酸的,又觉得这是他们为人父母的宽容,因而更加感到自豪。好像中考前关于手机、补习班、自律的演讲全都随着这句话一笔勾销了,当然陈舒荔惹他们生的气,他们也一概既往不咎。
但这和陈舒荔无关了,考上好高中当然出乎意料,但都是命运的安排,既来之则安之。她抱着爷爷奶奶奖励她的新手机看了一暑假的小说,在家里熬夜看、在新报的提前补习班偷摸看,直看得两眼昏花视力下降,到开了学,坐在按照身高排的座位上才发现看不清黑板了,就近配了副眼镜。但陈舒荔嫌弃它丑,宁愿看马赛克猜字也不愿意戴,并没有发现生活上的其他不便,趁着父母为彰显开明的态度而放了她手机自由,于是每天晚上又开始“挑灯夜读”、美其名曰鉴赏当代爱情观。
陈舒荔回头看了眼钟,距离下一节课还有5分钟。她趴在桌子上补眠,心里还在想,今晚看什么小说呢?
四
“呦,你们今天回来够早的。”
数学组的刘老师步子迈得大,随身携带了一股呼呼作响的风,风里卷着食堂泔水桶的馊味和经年累月变了质的茶与烟味。
只有李燕飞从忙碌的工作中匆匆朝他点了个头,陈淑丽以一种极高冷的表情掩藏在电脑屏幕后面,并不搭话,只是猎豹一样的眼睛紧紧贴着他一路“咚咚咚”地坐到他的工位上,又跟着他黑黢黢的椅子一起下陷。
刘老师显然对谁没搭理自己不以为意,他坐下没五分钟,就长长发出一声堪比牛叫的叹息,预告自己要发表重要讲话,在空荡的办公室发出沉闷的回响。
“长兴科技的股票怎么又跌了——”
陈淑丽的声音割破了他还未发表的演讲:“呀,小刘,你买啦?”
“是啊陈老师,别提了,昨天还红着两个点,今天直接跳水。哎,陈老师,你手上是不是还有支新能源,它好像涨了。”
“害,我也不懂的,”陈淑丽的声音又像窃窃私语的少女了,“我都是跟着我老公买的呀。”
陈淑丽之老公是个神秘人物,没人见过他,只从陈淑丽嘴里知道他是本地人,家里大约有点背景,在某某局做事,再多的信息都要趁着陈淑丽心情好的时候才能透露一二。
“厉害厉害。”
两句话,陈淑丽心情又好了,一双笑眼从电脑后半遮半掩,侧着身子对刘老师说话,“厉害什么,他也就是有个师傅带着,让他自己来也是两眼一抹黑的。”
“啊呀,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们做老师的,更懂这个道理。陈老师,您可别谦虚了!”
刘老师眼下的两块肌肉突兀地鼓起来,露出几颗发黑发黄令人不敢直视的烂牙,近乎摇头晃脑,自认为说话的艺术已掌握了十分。他桌上摆着个透明玻璃茶杯,杯壁染上了洗不掉的浅红,这是棕褐色的茶叶尸体在这杯底不知横陈了多少天的罪证。他“啧啧”抿了一口这茶叶的尸水,发出从内至外的喟叹,仿佛不是他在喝茶,而是茶把他的灵魂吸走了。
陈淑丽咯咯笑起来,一手虚虚掩住嘴巴。这姿势是她从书上学来的,大家闺秀要笑不露齿,若是不得不笑太开怀了,也可退而求其次掩住嘴巴,方可体现她既优雅又娇俏。
不过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方才说丈夫说得太多,别人准要以为她是个老古板、菟丝子、空心人。这她可不认,她自己有工作、也炒股票、卡里有钱,不说别的,就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哪一个是不经过她手办成的?她是一个有思想的当代独立女性,她眼里可不止有她家里那小小的花园,还有整片世界。
于是她站起来,娉娉婷婷地移步到刘老师桌边,居高而下地说:“最近股市这样动荡,这肯定是跟国际局势有关的呀!你看m国昨天说什么,那边打仗肯定是越来越厉害了,我是建议你可以做长线,再等等看的,先别急着抛了。”
“不过你也知道的,”临了,她娇笑道,“我不懂的呀,我随便说说,你就随便听听。”
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李燕飞从不关心股票,只偶尔看看新闻,对于国际局势也只一知半解,并不加入他们的谈话。一点快到了,她带上她的材料,匆忙去了教室。
隔壁初二办公室的英语老师走进来问,陈老师,喝不喝咖啡?
陈淑丽仍旧娉娉婷婷走回去看了眼课表,下午的课要到三点半开始,于是她一边为她的齐耳短头发戴上一顶卡其色的麂皮贝雷帽,一边拿上把小阳伞,昂着下巴走出去,并不和刘老师告别,只是问英语老师:“还是喝上次那家手作么?不要喝上上次那家,他们家豆子我不大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