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九 一般 ...

  •   九
      一般情况下,陈舒荔对自己的名字还是比较满意的。
      她父母取名的时候也想了许多有深刻寓意的名字,可是都觉得拗口难听,刚巧那时流行“新复姓”,于是名字前两个字就确定好了,陈是她爸爸的姓,舒是她妈妈的姓,而她是她父母爱情的结晶。至于第三个字,她父母的解释是,荔枝是她妈妈最爱吃的水果,而且名字里有个水果,多清新多特别,尤其是,多像小说女主啊!所以这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对于陈舒荔本人来说,尤其作为一个学生、一个小说爱好者,父母给她的一个还不错的名字和一张还不错的脸足以保护她免受很多不该存在的伤害,如果有一个还不错的成绩,那就是锦上添花,更使她自命不凡、烦恼寥寥。
      一般只要说有一般情况,那就是有例外情况(这句话倒过来也适用)。比如现在,就属于一个例外。
      开学第一个月的月考成绩下来了。
      按规定,开学第一个月不许考试,也不准给学生发排名。但是考试可以等偷偷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样的事还少吗?而排名更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要求一群从小在比较中成长的人不排名是一件违背本能的事,就像你不能把饭摆在饥饿的人面前却不让他们吃饭。难道学校不排名,学生自己不会排吗?于是他们让人把写全了成绩与排名的名册剪成纸条,发给学生让他们藏好。
      陈舒荔攥着一个小纸条,名字的那一段被她折到了背面,好像只要她看不见,纸条上的成绩与排名就不是自己的。但是这两样东西只在所有权上写明了是她的,而观看权与评价权全是公共的。
      她眼里的世界因此变得尤为恐怖。
      这种恐怖是任何见过世面的人所无法理解的,因为陈舒荔的世界小得可怜、又小得可怕,她是她自己的国家自封的国王,统治着她自己、或许还有几个时不时串一下门的好友和家人,而一场小小的天灾就足以覆国。
      在家里,她是她自己的间谍,天生的演员。谷水高中一向推崇培养学生的自立能力,因而从不要求试卷签名,也不告诉家长学生的成绩,这可大大方便了陈舒荔的间谍任务。她在餐桌上用漫不经心的态度告知了父母她编造的好成绩,得到了父母的一致称赞,而她只能心虚地赔笑,拒绝父母的奖品,毕竟她真正的奖品是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然高悬在她的头顶。
      在学校里,她是孤军奋战的反间谍特工,看周围的每个人都像卧底。老师朝她微笑,是恨铁不成钢的鼓励,令她羞愧;同学朝她微笑,是轻蔑的嘲笑,令她愤怒;而她最畏惧的,是她同桌的微笑,那是真挚的同情、无谓的怜悯。是的,是的,我知道你考得很好,当然你值得这个分数,可是你有什么好怜悯我的呢?你怎么能怜悯我呢?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她在心里喊不下去了,茫然与愧疚、畏惧与愤怒、自卑与自负,一切都像相生相伴的两根藤蔓爬满她窄小的心室,藤条上的刺扎破她心脏薄薄的皮,于是她发现自己的心原来是没有血的,什么也没有,只有疯长的藤蔓。
      只是一场考试而已。她安慰自己。
      可是有了一场考试,就有下一场,下下一场。
      “我只是累了,我需要休息一下。”洗澡的时候,陈舒荔自言自语道,“是啊,一定是我初三的时候太用功了,太累了,考上了这里。所以我现在休息一下,不可以吗?我为什么不能休息一下?”
      十
      “你是哪个大学的?”
      吃饭的时候,另外三个化学实习老师问陈书励。
      陈书励艰难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哦,我是启师大的。”
      “哦哦哦。”
      她们三个很平静地继续往嘴里扒饭。
      “你们是什么学校的?”
      她们报出了三所陈书励略有耳闻的学校。陈书励对这些学校的了解停留在大概知道名字,因为就连高考填志愿时,她都根本不会考虑这些学校——考砸了另说。
      陈书励心里有了计较,同时还有些隐秘的不满。
      回学校的时候,她把这当成笑话说给同门听。
      “你猜我的竞争对手都是什么学校的?”她笑着说。
      同门看她的脸色,猜测道:“难不成是光启大学?”光启大学是全国前五的大学,也在鹤泖市。
      陈书励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江渚大学?”江渚大学在鹤泖市仅次于光启大学之下,也是名列前茅的985。
      陈书励笑的弧度加深了,“你想得太好了。”
      “哦,那就是不好咯?有多不好,比我们学校还差?”同门故意说。
      陈书励说出了那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
      “这都什么学校啊?我听都没听过!”同门大叫。
      “是吧,我听到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反应!”
      她们宛如第一次见面,才发现对方是相见恨晚的知音,要就着这个话题通宵到天明。
      “你们这个新学校怎么招的老师都是这个层次的,说明它根本招不到人啊!”同门替她分析道,“不过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你杀出重围拿到名额的成功率大大提高了。”
      陈书励羞涩地笑道:“不至于,毕竟我没教过书啊。”
      “拜托,这位大姐,你的学历摆在这儿了,跟他们比,你自信一点!”
      “啊呀不能这么说,显得我们多刻板印象呢?”陈书励站起来,忍住嘴角的笑意,辩驳道,“学历不能代表一个人,不能这么评价人家。”
      她们窃笑到下班的点,各自回了寝室。
      深夜,陈书励辗转反侧。
      她给同门发消息:“我现在想想,我们背后这么说人家不大好,要不就当今天晚上聊的没发生过?”
      同门没有回复她,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被她突发的良心恶心到了。
      入睡前的陈书励或者根本和白天的陈书励是两个人,又或者其实一个是另一个的养料,支撑陈书励在第二天堂而皇之、大义凛然地继续生活下去。
      她放下手机,闭着眼睛向夜晚的自己忏悔:我不能算一个好人,可我也不能算坏人,我只是一个小人,这我知道,我诚心认错,可我还不能死啊,请原谅我。
      承认自己的卑劣让她感到自己还没有那么卑劣,向自己忏悔更是一种自我满足式的牺牲,她为此感动和快乐,并在黑夜中感到自己尚能被救赎。至于向别人忏悔,拜托,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呢?
      十一
      在最讨厌的课上写数学作业效率最高,这是一条真理,或者对陈舒荔来说,这是一条真理。
      “陈舒荔?”
      同桌戳了戳陈舒荔的腰,低声说:“叫你呢!”
      “哦哦,谢谢。”陈舒荔从数学作业的海洋里拔出来,遗憾地想,怎么又是化学课。
      “如果我将一瓶浓硫酸敞口放置一段时间,它的浓度会怎么变化?”
      “呃……”
      “这是最基本的问题,我的学案第一页就有,你怎么写的作业?”
      “呃我,就,这么,用笔写的?”
      还醒着的同学纷纷笑起来,没醒的同学被笑醒,四处询问发生了什么,得知并不是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后,又隐蔽地陷入了沉眠。
      “哦哦,它的浓度会减小。”陈舒荔讪讪地找到了正确答案。
      化学老师铁青着脸放她坐下了,“安静!谁再笑我就抽谁上来回答问题。我们继续讲……”
      陈舒荔泰然自若地坐下,继续写她的数学作业。
      十二
      喜爱和需要是两件事。
      陈书励实在说不上喜爱这份工作,即使实习生活远比陈书励原本想象得要有趣。
      这件事的有趣之处几乎全在于学生。学生恰到好处的无知与单纯、恰如其分的尊重与盲从,和陈书励小小的虚荣心榫卯相合,同时,从未迈出校园赋予陈书励的天真足够让她从学生身上找到乐趣,比如说,5班有个同学从来没有醒着上过化学课,陈书励封他为睡神;4班每次下午的课后排都萦绕着一股辣条味,经过她和几个实习老师的侦查,是最里面的一个同学一直上课吃零食,陈书励封他为食神。
      但是这件事令人厌恶的地方却不仅仅来自于学生,导致喜爱远远无法战胜厌恶。
      然而陈书励很需要一份工作,这是不言而喻的。
      十三
      陈舒荔在写数学作业,所以这节课是化学课。
      但是她的数学作业这次没有明目张胆地摆在桌子上,而是藏在化学课本下面,这是因为后面坐了许多老师听课,而且还有一个摄像头。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演员,一堂公开课,自己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点头、什么时候该说话,陈舒荔心中了然。不过她自认为她只能算个npc中的npc,主角是台上那个正在上课的老师,那才是经历过无数彩排、手上拿着完整剧本的灵魂人物,毕竟她才不知道什么是“学生是教育的主体”“学习者为中心”。
      不过今天的这位主演想必是不太称职,开头就出现了很多连陈舒荔都能看出来的错误,让陈舒荔着实为她捏了一把汗。
      而到了课堂后半段,一个同学回答完这位老师的问题之后,这位老师居然开始结结巴巴,差点提前下课,更是让陈舒荔为她的职业态度感到怀疑。
      既然主演都是这种态度,陈舒荔把课本下的数学作业翻出来,那她犯一点错又有什么关系呢?
      终于熬到下课铃声,陈舒荔看着台上老师落荒而逃的背影,想:反正我肯定不会变成这样的,太丢人了。
      十四
      好多人。
      陈书励站在讲台上,感觉自己成了动物园里被参观的动物,不同的是动物只需要吃喝拉撒就能收到追捧,而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姿势都即将面对审判。
      她安慰自己:别怕,这些学生一大半都考不上启师大,我可以的。
      “上课!同学们好!”
      大概是这两年养育孩子的方法变得更科学了,一大排人墙矗立在陈书励面前,齐齐鞠了一躬,陈书励恨不能倒退。
      她勉强维持了心态的稳定,说服自己按照逐字稿开始上课,反正现在不是强调要学生来做课堂的主人吗?她留给自己的词不多,而是设置了很多互动环节,足够她撑到下课。
      无功无过大半节课过去,又来到了互动环节。
      “那位穿绿色衣服的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那位同学唰地一下站起来,用富有激情的语调、堪称饶舌的语速回答了她的问题,并且非常具有性价比地连带解释了这个现象出现的原因和应用。他以一种标准优等生的笑容结束他的表演,整个人喜气洋洋,额头发光,高高昂着下巴,狭小的眼睛在黑框眼睛后面闪着光。这反光直直对着陈书励,让她快要睁不开眼。
      “这位同学说得非常好,非常正确!”她的微笑是被焊死的防毒面具,已经和她的肉长在了一起,心里却在哀嚎,他把后半部分我要说的内容说完了,我说什么?
      “请坐。”
      “老师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
      这位同学迟迟没有落座,很显然,因为他是一名刽子手,而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要砍下的头颅还在他面前不知死活地口吐人言。
      陈书励几乎要尖叫了。她这才发现自己和动物园里的动物还有诸多不同,譬如动物园里的动物不会说人话,可是她必须说话;譬如动物园里的动物受虐待引人同情,而她被凌迟是天经地义;再譬如动物园的动物有编制,而她没有。
      下课铃响,她如丧家之犬,灰溜溜逃离了这间教室。
      一堂汇报课上完,还需要说课、评课。陈书励在会议室里接受领导、带教和同事的点评。
      这时候同事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因为领导会阴阳怪气地嘲讽你、带教会细致认真地纠正你,你自己也会谴责你自己,但是同事只会在开会的时候微笑着说:“我觉得这节课的优点在于,互动很多,学生很积极。”
      陈书励对她非常感激,并决定把这句话记下来,在下次她的汇报课上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十五
      当年的市中考状元徐行要回初中母校宣讲,这可是一件大事,谷水第一初中老早在自己各个平台的官号上连发多条宣传与回忆过去的图文,好像中间这十多年的岁月里只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不过陈书励没有关注这个学校的任何一个账号。说来也巧,她和那位徐行是谷水第一初中同一届的学生,甚至一起上了谷水高中后,还做了同班同学。虽然听上去认识多年,但是她们从不熟悉。
      那时新学校的校舍已经建好,搬了出去。陈书励作为见习教师,来谷水高中开会。会后散步时,她在教师院门口,迎面遇到了徐行。
      高考后一别多年,高中同学的名字陈书励都忘了一大半,更不要说记得她们的脸了,但是徐行是个例外,毕竟有这样一个长得好看、成绩格外出挑且性格落落大方的人出现在青春里,还是你的班长,谁都很难忘记。陈书励隔着一段距离,端详着她。不过她的记忆也很模糊了,徐行有变化吗?她看不大出来。
      离得近了,陈书励看到徐行挑了挑眉,抿着嘴唇,嘴角却是上扬的,显然是在忍笑。她认出我了?陈书励简直受宠若惊,她记得徐行最后高考也考得很好,应该去了光启大学。这样一个人曾经是自己的同学,现在还记得自己,这几乎是一种荣幸了,是她以后上课可以和学生夸耀的谈资。
      她急急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和徐行招手,一阵风从她身侧擦肩而过,她只见到一个高挑的背影,先她一步迎了上去,只是越靠近,这个人走得就越慢,缓缓刹在徐行前面。
      陈书励犹疑着走过去。
      徐行的眼睛在笑,可见陈书励刚刚以为她认出自己完全是个幻想,她不禁为这仅她一人知道的自作多情而讪讪。
      他们聊了一会儿才发现了陈书励这个大活人,徐行笑眼弯弯地看过来的时候,陈书励恍惚间以为自己尚在高中。
      “诶?你好!”徐行说。
      徐行的眼睛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停留了一下,另一个人的眼睛也跟着,转到陈书励身上来,和陈书励打了个招呼。
      她被看得有些紧张,想着自己要不要做个自我介绍,就听到徐行问自己:“我记得你的!我是徐行,你记不记得我?你是不是也是谷水一初中的?我们高中的时候还是同班的吧!”
      陈书励如蒙大赦,几乎感激涕零,想原来并没有自作多情,赶忙答道:“对,是的是的。”
      “我知道了,你是陈书励!”徐行走过来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
      “是是是,没想到你还记得我。”陈书励赶紧找出自己的二维码。
      “其实我刚刚就觉得你很眼熟了,就是不大确定。”徐行发送完,转过脸说话,意有所指,“可见我并不是记不住同学的名字和脸。”
      另一个人看着她大笑起来。
      徐行没有理他,只是跟陈书励说:“你是回来看老师的吗?我等下先去一趟我们老班那里,然后回谷水一初中,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陈书励看着她的脸,不自觉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
      于是他们结伴去了他们高中班主任的办公室。路上,陈书励才发现原来另一个人也是他们高中时的同班同学,现在在谷水高中教数学。而徐行这次被叫回来还有一个原因,是要去拿他们当年成人礼学校让他们写给十年后自己的一封信,准备过段时间开个同学聚会,顺便让大家把信拿回去。
      “我们还写过信?”陈书励大惊。
      徐行笑:“是啊,当年写好了统一收上去的。我也不记得我写了什么了。”
      他们在老班办公室拿到信,没有待很久,徐行就赶紧拜别老班,谷水一初中那边叫她彩排去了。
      陈书励于是跟着她一起出来。
      在楼梯口,遇见今年成人礼刚结束的学生把那个装着每个人的信的大绿信箱搬到楼上。
      她们脸上挂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微笑,侧身让这些学生先行。
      “陈舒荔,你慢点跑!”
      陈书励转过身才发现,原来不是在叫她。
      两个女生一前一后地来交信,后面的女生一喘一喘地喊前面奔跑的女生的名字。
      “她也叫陈书励。”徐行拍拍陈书励的手。
      陈书励笑了:“我的名字很大众。”
      她们站在原地看她们跑远。
      十六
      徐行坐在今年的初三办公组里,像一只大熊猫的展厅,四周围了一圈老师。她很久没回来,面对这样的热情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不过显然老师们也不需要她干什么,她是一个摆在颁奖台上的奖杯,没人在乎奖杯在想什么。
      李燕飞是她的班主任,理所应当的,所有人都给她让位置,坐得离她最近。
      “你读得什么专业啊?”有人问。
      “化学,化学博士嘞。”有人发出艳羡的声音。
      “哎,小徐当年的化学老师是谁啊?”
      徐行一时半刻没想起来,但是她对自己的化学老师有印象,她很诚挚地说:“我不大记得她叫什么了,但我很感激她,当年我一开始化学老是学不好,是她帮我建立了对化学的信心。”
      “哎呦,看看。”
      等天南海北的问题聊得差不多了,直聊得口干舌燥,其他老师也差不多走得三三两两,李燕飞突然正色道:“我想起来了,你那届的化学老师。”
      徐行看着她。
      她附在徐行的耳朵边上,压低了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明显:“你还记得吗?陈淑丽老师。”
      “不过她不在我们这里了,三年前她老公升迁的时候,她发现她老公出轨了。你陈淑丽老师要离婚,他不答应。陈老师呢,你知道的,性格好听点叫直率,不好听叫莽撞,她为了要离婚,举报她老公生活作风有问题,结果,哎,”李燕飞缓了一缓,“结果她被辞退了。不过她离婚成功了,拿到了女儿的抚养权,就走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当年她们小女儿初三,多重要的时期你说,我们都觉得她可以再忍忍,大不了再忍一年嘛,一年过去,她也退休了,想怎么样怎么样。”
      陈书励从自己老师的办公室回来找徐行,不期然听到了这等秘闻。
      我不是陈淑丽。她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