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锐》芥子不闻

5、第 5 章 5

　　老板端着酒杯回到座位，杨林锐不动声色地踩了陈铭宇一脚，眼神警告他别乱说话。

　　原本该是温馨的相聚场景让杨林锐心生悲凉，他回想郑笠轩的那句话，感觉把“婚姻”换成“命运”二字也非常适合。三人被命运强行凑到一起更显可怜。

　　伴随新年倒计时结束，三人碰杯。老板还在和陈铭宇有说有笑，杨林锐听不进去他们说了什么，惜字如金地默默饮酒。

　　昏暗的灯光给喜庆的红色增添诡异气息，像八九十年代港片里恐怖梦境。

　　杨林锐在想会不会自己在中秋前一晚就已经死了，度过的这几个月是死前那几分钟不甘化为的梦。

　　嘴上念着讨厌讨厌，但潜意识里他还是想见到陈铭宇，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抛弃，还是想缓和与郑笠轩的关系，所以才拥有这样一个梦。

　　泪水滑落，杨林锐倔强地擦掉它，干掉杯中最后一点酒。下肚的酒似乎全部转为眼泪，汩汩流出。

　　杨林锐开始捂脸哭泣，他又怕破坏美好的气氛，被人讨厌，只敢压着嗓子尽量不发出声音，装出醉酒的姿态。

　　老板问：“杨林锐，你怎么了？”

　　“我可能有点喝多了。”杨林锐抓起外套，“我先回家了。”他对老板的关心和挽留置若罔闻，火急火燎地推开门，像逃命似沿着街道狂奔，消失在冬夜里。

　　杨林锐在马路中央躺成一个大字，不停喘着粗气，嘴里不断出去白雾，整个人像放在炉灶上的开水壶。

　　酒精和剧烈运动的双重作用下，身体滚烫无比，原本刺骨的寒风都变得舒适。

　　他静静凝视夜空，美中不足的是城市现代化和绿化，视野两侧被茂盛的树枝和错落的高楼大厦挡住。真想砍掉砍掉，通通都砍掉！

　　他头晕目眩，身体似乎能反应到地球自转，意识总是慢半拍，无法与之重合。

　　要是死了就好。他父亲的人生因为失去一个有病的儿子轻盈几分。郑笠轩的生父即使不愿意，也必须收留抚养儿子。说不定回归家庭的郑笠轩也不会积极地向陈铭宇示好示爱，专心学习。陈铭宇也没机会再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挑逗他的每一根神经。

　　来吧！来辆车从我身体上压过去吧！

　　要是某位师傅大晚上着急回家过年，和家人打电话没有注意路况就好了。车压断骨头发出咔咔响，糊在车轮上的烂肉被带出几十厘米远。如果粘稠的血液还让急刹的车打滑一下，那就更好笑了。

　　鸣笛赶来的警车怎么不算敲锣打鼓的丧葬乐队？

　　太幸福啦！

　　杨林锐迫不及待地调整躺姿。

　　他会变成一块污渍短暂停留在这条沥青路上，被人反复践踏，被车来回碾压。但再也不用思考，再也感觉不到痛，再也不会流泪。

　　实在是太幸福啦！

　　这就是我送给自己、送给所有人最棒的新年礼物！

　　心里残存的一点儿良心让杨林锐掏出手机，他开始用语音转文字往备忘录输入遗言。

　　“善良的司机师傅，本人是自愿死亡，相逢即有缘，我的存款足够你全款买一辆豪车和市中心一套120平左右的房子，通通赠予你，算作精神损失费……”

　　“那点儿钱能弥补人的精神损失吗？”

　　杨林锐看向声源。

　　陈铭宇站在脚边，双手插兜，他的发丝被路灯晕成金色，随微风轻轻拂动。

　　杨林锐啧了一声，厌烦道：“你走开，司机看到这儿有人就压不过来了。”

　　“人往后过年都会想起这次车祸呢，一点钱就要买断别人一生的噩梦，你是奸商啊？”

　　“一点钱？你个当老师的敢大言不惭？我要去教育局举报你，看你有没有收受家长礼金，有没有私自开课！”

　　“那也要等到过年后吧？现在死了，你去哪儿检举我？做鬼托梦给局长吗？”

　　“我要是真能成为鬼，第一个缠的人就是你。”

　　陈铭宇笑了起来。

　　“别这么说，要是你成不了鬼，那我还会觉得可惜。”

　　“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陈铭宇，你要干什么？等一下，我要吐了，你放我下来，真的，快点。”

　　杨林锐被人扛在肩上，整个世界颠倒过来，恶心感袭来。

　　“呕——呕———”

　　从上衣到裤腿，再到鞋跟都染上污垢，杨林锐畅快地笑出声。

　　“嘿嘿活该。有洁癖的陈铭宇背上全是我的呕吐物。脏死了脏死了哈哈哈。你也别去上课，别去祸害祖国的花朵，就在浴室搓澡搓一辈子身体吧！搓掉皮、搓掉肉、搓得骨头发光发亮！”杨林锐说着又在陈铭宇的衣服上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擦嘴，“陈铭宇是抹布，一块沾满呕吐物臭抹布！”

　　陈铭宇面不改色道：“这种醉得刚刚好的时候素质真低。”

　　“素质低？我说话不带脏字诶！”

　　“该夸你吗？”

　　“不然呢。”

　　“好宝宝。”

　　毫不吝啬的赞美让杨林锐又吐了一次。

　　他吐完又哭了起来，眼泪、唾液、鼻涕从不同的孔洞外冒。

　　“你个贱人，要带我去哪儿？你个强吻犯，恶心得我睡不着，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你知道吗？我头痛得不行，安眠药也没用。”

　　“既然要死，你怎么不吃安眠药死呢？跑来躺马路祸害别人。”

　　“那种东西早就试过了，一直吐啊吐啊吐啊…呼吸不上来好难受、胃里好恶心，因为没去上班，被同事发现送到医院洗胃了，没死成，肝脏还受损了哈哈哈…而且我现在药不够啊，再买又要找医生。我讨厌去医院……”

　　“为什么要把我送进医院，我只是太不舍得你，又阻止不了你离开，才想死的…趁着你还没离开我太远……”

　　“那如果我没离开太远，你还想死吗？”

　　“你根本没懂我的意思！”杨林锐扑腾着抓住陈铭宇的头发扯了几下，最后晃晃手腕，甩掉夹在指缝里的发丝。他总觉得手里还有头发，又痒又刺挠，但因为头晕眼花，对着空气捏了几下后，手臂就气馁地垂落。

　　“你离开得远了，远到有十年。但我还是活得好好的，这说明你这种垃圾在我人生里一点儿也不重要……”

　　“我本来不是这样的，总是有人惹我生气。为什么总是骂我精神病，我没病，我只是难过明显一点、眼泪多一点……奇怪的是你们，把一个人逼成这样，然后不停地说你病了、你出问题了、你要去看医生，然后说着什么都是为你好啊，把人关在病房里。”

　　“我算是看明白了，精神病院就是一个洗脑的传销组织，对一些小问题大惊小怪的，最可恶的就是你们医院外面的传销分子，没有病人就制造病人，也是，没有病人就显不出你们正常。就是你们这些人不停开通业务，才有精神病院，精神病院才没有倒闭。要我说，该被关起来的不是我，是把我逼成这样的人，只要他们在外面，就可以随时把一个普通人改造成我这样。为了社会的安稳，我们应该关一些所谓的正常人！”

　　“你吃药了吗？”

　　“药？什么药？心理医生开的？那群人真的懂治疗吗？收着高昂的费用，对着一堆破表评估来评估去，然后开一堆药。医生医生，我怎么觉得吃了药心理没有变化，只有体重涨了呢？说着一些机械的正能量的话，企图扭转别人的人生，会不会太天真了哈哈哈！”

　　“有点好奇医院怎么把你放出来的？”

　　“嗯哼哼，因为我本来就健康呀。”

　　陈铭宇效仿他的语气，“原来如此呀。”

　　短短1公里的路程，杨林锐把喜怒哀乐全展示了一遍，最后软绵绵地吊在陈铭宇身上。

　　“陈铭宇，怎么还没到家啊。我想回家了。”

　　“不打算死了吗？”

　　“死随时都可以死，我现在想回家。”

　　“我没说回你家。”

　　杨林锐□□地泡在浴缸里，他刚被伺候着漱完口、洗完脸，此刻盯着正在给自己擦拭手臂的陈铭宇。

　　“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儿。”

　　陈铭宇没有戴眼镜，但他睫毛纤长又浓密，垂眼时目光的情绪还是都被遮住了。

　　杨林锐大拇指摁在他的眼皮往上推，睫毛跟着翘起来，像化妆品广告里那样。

　　“你眼球真好看。”

　　“是吗？”

　　“要是挖出来，放进鱼缸里，后面拖着神经纤维，肯定跟水母一样漂亮。”

　　“那我死后，你挖去吧。”

　　“呵呵，你这种坏人最长寿了，我恐怕是等不到了。而且万一得了白内障，眼球会不会就不好看？”

　　“万一会更好看？乳白色的呢。”

　　杨林锐噗嗤一笑，“有病。”

　　“要再试试吗？”

　　杨林锐刚想问什么，发现陈铭宇的视线锁定在自己的嘴唇上。他好像吐多了，如今饥肠辘辘，也不觉得恶心了。

　　杨林锐眨了眨眼，“轻一点就可以。”

　　没有强迫的吻如此甜蜜缠绵，让杨林锐不禁闭眼，张开嘴迎接湿滑的软舌。他们吮吸彼此，发出黏腻的嘬嘬声，直至牙膏的薄荷味消失。

　　杨林锐有些窒息，躺在水里挣扎，更像捕捞网缠住的游鱼。他先一步抽离，扶着浴缸边缘，大口攫取空气。

　　陈铭宇没有像上次那样不顾他意愿的封住嘴，剥夺呼吸。炽热的唇沿着下颌，一路滑到脖颈，让杨林锐痒得时不时哆嗦。

　　他舔舐后又轻轻啃咬，也不顾才换好的衣服会不会打湿，进入水中重新亲吻呼吸恢复正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