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笔记本 季临川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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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临川有一个笔记本。
不是用来写作业的，也不是用来记笔记的。黑色硬皮封面，巴掌大小，塞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偶尔会拿出来，写几个字，然后又塞回去。没有人知道这个本子的存在。
本子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早，墨迹比后面几页都旧。
“转学第一天。后座那个人很吵。”
季临川记得那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男生。没穿校服，一条腿翘在过道上，眼神懒洋洋地扫过来，像一只趴在墙头上打量路人的野猫。
他踩了宋野一脚。踩完之后走到前面坐下，翻开书。但那一整节课，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一直挂在后背上，挂在那个人被他踩完之后的目光上。
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好奇的，试探的，带着一点危险的兴奋。以前也遇到过。那些人后来都离他远远的了。
但宋野没有。
第二天，宋野戳了他的后背。他回头看了一眼。宋野冲他笑，露出一排牙，说借橡皮。桌上明明摆着一块没拆封的，他偏说没有。季临川知道他在找茬，但他还是给了。一块白色的橡皮，随手往后一扔。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天课间，季临川翻书包的时候，在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块橡皮。他愣了一下。他明明扔给宋野了。什么时候回到他书包里的？
他回头看了宋野一眼。宋野正跟顾淮安抢什么东西，笑得前仰后合，根本没往他这边看。
季临川把橡皮放回书包夹层。和那个笔记本放在一起。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什么时候塞回来的？”
后来他慢慢发现了。宋野这个人，看似粗枝大叶，其实做很多事情的时候都不让人看见。比如每天早上放在他桌角的早餐，宋野从来不说是自己买的，总是用“顺手带的”“买多了”“你帮我吃了吧”这种拙劣的借口。比如那张塞进他笔袋的草稿纸，背面画了一个丑得惊人的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谢了，季老师”。季临川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丑”字。
那个字他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得太用力，纸戳破了一个洞，他重新拿了一张纸。第二遍写得收敛了一些，但笔画还是比平时重。
他把纸条放在宋野桌上的时候，宋野还没来。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坐着，等了十几分钟，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他没回头。但他感觉到背后那个人在笑。那种笑是有温度的，像太阳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他后颈上，暖烘烘的。
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
“他今天又笑了。烦。”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个“烦”字看了很久。他平时写字很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但这个“烦”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不愿意收尾。
那天下午体育课，他跑完步站在树荫底下喝水。宋野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跟他说以前也跑得挺快，后来不跑了。说这话的时候，宋野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眼底有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他差点没抓住。
但他抓住了。那种东西他很熟悉。他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到。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他也有。和我一样。”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手机震了一下。季临川正在看书，拿起来一看，是宋野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睡了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可以回“睡了”，明天见面再说“你昨晚打扰我了”。这样既保持了距离，又不会显得太在意。这是他惯常的处事方式。
但他打了“没”。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翻身躺下。天花板灰蒙蒙的，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宋野趴在桌上的样子。那个人平时张牙舞爪的，但安静下来的时候，整个人会缩得很小，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刺猬。
第二天宋野到教室的时候，季临川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他的校服没换，袖口上有一点暗色的痕迹。脸色比平时白，眼底下有青色。而且他没有说话。
平时宋野走到座位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捅他后背，喊他名字，烦他。今天没有。他只是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趴到桌上，一动不动。
季临川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宋野的后颈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被校服领子遮住了大半。但露出了一小截。
季临川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没有问。他转回去继续看书。但那一页他看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后来上课铃响了。教室里人多了起来。上午的课他几乎没听，所有注意力都挂在身后那个人身上。他听见宋野的呼吸声，很轻，比平时浅。他听见宋野翻身的动静，被子或者衣服摩擦桌面的声音。他听见宋野没有打哈欠。平时宋野一上午要打四五个哈欠，今天一个都没有。
中午的时候，宋野塞了刘志远一嘴卫生巾。季临川从头到尾都看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笔停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墨点。他听见宋野走过去的声音，听见刘志远干呕的声音，听见宋野说话的声音。那个声音和平时的宋野不一样。平时宋野说话总是带着笑的，或者带着痞气的，或者带着某种刻意的夸张。但那个时候，宋野的声音是平的，平的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季临川知道那是什么。他自己也有。
宋野捡起地上的东西，放回那个女生的桌上。然后走回来，坐下了。全程没有看季临川一眼。
季临川坐在前面，手里的笔已经很久没有动了。他在笔记本上慢慢写下一行字。
“他今天很难过。我看得出来。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午饭时间，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他端了两杯水回到教室，一杯放在自己桌上，一杯放在宋野旁边的窗台上。然后坐下来，翻开书。他等了十几分钟。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听见宋野站起来，走过来，拿起了那杯水。喝了一口。
季临川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杯水是温的。他提前晾好的。
那天下午，宋野抄了他放在桌上的物理笔记。季临川在前面写着，写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因为他知道宋野在后面抄。他写得工整一些，宋野就能少认错几个字。
放学的时候，宋野破天荒地没有追上来。他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季临川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宋野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宋野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冲他摆了摆手。那个笑很轻，轻得几乎算不上笑。但季临川看见了。他转过身，走出了教室。走到走廊拐角处，他停下来，靠在墙上。
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很凉。他靠着墙站了很久，等到走廊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才慢慢直起身，往校门口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靠窗的那间教室，灯还亮着。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明天带橘子。他今天没带。他肯定忘了。我不催他。”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塞回书包夹层。那块白色的橡皮还在那里，旁边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背面画着一个丑得要命的太阳。
季临川背着书包往家走。路上经过水果摊，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摊子上堆着的橘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买了一袋。
第二天早上，季临川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教室里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他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六个橘子，是他昨天晚上在水果摊挑的。他挑了很久，摊主以为他要买一箱，结果他只挑了六个。摊主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季临川把六个橘子一个一个摆在宋野的桌上。排成一排，间隔均匀，像列队。
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记号笔，想了想，在第一个橘子上画了一条线。就一条。很简单的一条横线。他不知道该画什么。他从来没有画过这种东西。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变成一个等号。再补一笔，变成一个“二”。
他盯着那个丑得令人发指的“二”看了三秒，把橘子翻了个面，把图案藏起来了。
宋野来的时候，季临川已经在看书了。他听到身后的椅子被拉开，书包被扔到桌上，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嗯？”
安静了两秒。
宋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季临川的旁边。他手里拿着那个画了“二”的橘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你画的？”
“不是。”
“你笔袋还在桌上，记号笔的盖子都没盖。”
季临川低头一看。果然，记号笔的盖子扔在桌上，笔尖还露在外面。他伸手把盖子盖上，面不改色：“值日生画的。”
宋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咧得很开，整个人像是被太阳晒透了。他把橘子举到季临川面前：“季临川，你画了个‘二’。”
“嗯。”
“为什么画‘二’？”
季临川翻了一页书。“因为你就二。”
宋野笑得更厉害了。他把那个橘子揣进口袋，又去桌上拿了第二个。第二个上面画了个圈，很圆，像用圆规画出来的。宋野看了半天，问：“这又是什么？”
“零。”
“为什么？”
“因为也是你。”
宋野把六个橘子全部翻了一遍。第三个上面是一个三角形，第四个是一个正方形，第五个是一条波浪线，第六个什么都没画，干干净净的。
“这个呢？”宋野举着第六个橘子问。
季临川的视线从书上抬起来，看了那个橘子一眼。“那个没画完。”
“那你补上。”
“不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画了。”
宋野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没画的橘子，低头看着季临川的侧脸。季临川的表情很平静，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宋野看得清清楚楚。那抹红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薄薄一层，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宋野忽然想碰一下那只耳朵。
他没碰。他把六个橘子拢在一起，抱回自己的座位上，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摆完之后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着那排橘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记号笔，在第六个橘子上画了一个东西。画得很慢，很认真。画完之后他拿着橘子走到季临川旁边，放在他桌上。
“补上了。”
季临川低头看。那个橘子上画着两个火柴人。一个坐在椅子上看书，另一个站在旁边，歪着头笑。站着那个火柴人的手伸向坐着那个人的耳朵，手指尖刚好碰到耳尖的位置。
季临川看了很久。
“画得不像。”他说。
“哪里不像？”
“手太短了。”
宋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了下去。他蹲在季临川的桌边，笑得肩膀直抖。前排的顾淮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小声跟同桌说：“完了，我们班要出事了。”
那天之后，宋野的桌上每天都会出现橘子。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宋野不知道季临川什么时候放的，因为他每天到教室的时候橘子已经在桌上了，而季临川的座位总是空的。季临川来得越来越早，早到宋野从来没撞见过他放橘子的那一刻。
宋野问过一次：“你几点到学校的？”
季临川头也没抬：“正常时间。”
“那我怎么从来没看见你放橘子？”
“因为你太慢了。”
宋野想了想，确实。他每天踩着铃进教室，有时候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季临川大概是算准了他到的时间，提前放好，然后去接水或者去厕所，等他坐下来的时候，季临川已经坐在前面看书了。
宋野开始试着早到。第一天，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教室的时候季临川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空空如也。第二天，他提前了四十分钟，还是没赶上。第三天，他提前了一个小时，天刚亮，他打着哈欠走进教学楼，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看见季临川站在他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往他桌上放。
季临川的动作僵了一瞬。
宋野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
季临川收回手，把橘子放到桌上，面不改色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书。
宋野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那个橘子。上面画了一个太阳。圆圆的，周围画了一圈很短的线当作光芒，画得很认真，每一根光芒的长度都差不多。宋野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
“季临川。”
“嗯。”
“你每天几点来？”
安静了好几秒。
“六点二十。”
宋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刚过七点。季临川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就为了趁他不在的时候往他桌上放一个橘子。
宋野把那个橘子贴在胸口，走到季临川旁边。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季临川面前，近到能看见季临川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季临川。”他的声音很轻。
季临川抬起眼。这一次他没有躲。他看着宋野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淡和疏离，只剩下一点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的慌乱。很小，藏在很深的地方，但宋野看到了。
宋野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季临川的耳尖。
季临川的呼吸顿了一拍。
宋野的手指很暖，季临川的耳尖很凉。接触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宋野的手指停在季临川的耳尖上，没有收回去。季临川也没有动。
教室里没有其他人。窗外的天刚亮透，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狭小的空气里。
“季临川。”宋野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你耳朵好烫。”
季临川别开脸。宋野的手指从他耳尖滑落，但他没有退开。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脸离季临川只有一掌的距离。
“明天别六点二十来了。”宋野说，“你多睡一会儿。橘子我自己带。”
季临川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带的丑。”
宋野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嘴角弯得很慢，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直起身，把那颗画着太阳的橘子放进口袋，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来之后，他低头看着口袋里的橘子，把手指贴在上面。橘子的表皮还带着一点凉意，是季临川从水果摊拎过来、又在教室里放了四十分钟的温度。
宋野趴在桌上，把橘子贴在脸颊旁边。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很暖。
他想，明天还是早点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笔记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