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铃》清雨春桅

10、他不见了 我不知道，

　　逐风铃

　　第十五章：风铃

　　宋野消失前的一个星期，送给了季临川一个风铃。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傍晚。秋天的太阳落得很早，教学楼的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宋野从外面跑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校服拉链敞着，怀里抱着一个纸盒子。

　　“季临川。”

　　他把盒子放在季临川的桌上。盒子上什么图案都没有，边角还有点压扁了。

　　季临川放下笔，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了一眼宋野：“什么。”

　　“打开看看。”

　　季临川拆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风铃。

　　金属的。最上面是一片圆形的金属片，下面坠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细管子。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颜色，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银灰色。稍微一晃，就会发出那种很轻的、类似冰块碰撞的脆响。

　　季临川把它拿起来，提在手里晃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哪来的。”季临川问。

　　“买的。”宋野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学校门口那家五金店。老板说这叫‘逐风铃’。风一吹，它就会响。”

　　季临川看着那几根银灰色的金属管：“这东西挂在哪？”

　　“窗户上啊。”宋野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挂在窗帘杆上。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关窗，风一吹，你就知道风从哪边来了。”

　　季临川把风铃放回盒子里：“为什么突然送这个。”

　　宋野趴在桌上，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垂着，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没什么。”他说，“觉得好看，就买了。”

　　那天晚上，季临川回家之后，真的把那个风铃挂在了自己房间的窗户上。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那几根金属管。声音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在夜里响得格外清晰。

　　季临川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很久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到了学校，季临川把风铃的盒子放回了宋野的桌上。盒子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太吵。”

　　宋野看了那张纸条，笑了起来。笑得很轻，但没有反驳。

　　后来的几天，宋野还是照常来上学，照常带橘子，照常跟顾淮安贫嘴，照常在课间去烦季临川。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季临川注意到了。

　　宋野的橘子每天还在，但画上面的图案越来越简单。以前他还会费心画连环画，画季临川的简笔画头像，现在很多时候只有一个笑脸。甚至有的橘子什么都没画。

　　上课的时候，宋野趴在桌上的时间变长了。以前他还会抬起头听课，记两笔笔记。后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假装在睡觉。

　　季临川问他：“你是不是又没睡好。”

　　“嗯。”宋野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最近家里有点吵。”

　　“又吵了？”

　　“嗯。不过没事。”宋野抬起头，扯着嘴角冲他笑了一下，“习惯了。”

　　那个笑跟平时的宋野不一样。季临川看出来了。平时宋野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是有东西在眼底烧。但现在那个笑，就像一张薄薄的纸贴在了他脸上，一碰就会碎。

　　周五下午，宋野逃了体育课。季临川跑完步回到教室的时候，宋野正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沿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

　　季临川看到的时候心跳停了一拍。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宋野的胳膊，把他从窗台上拽了下来。

　　“你干什么。”季临川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很多。

　　宋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看着季临川发白的脸，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我就坐坐。透透气。”

　　“窗户不能透气？”

　　“里面闷。”

　　季临川没松手。他抓着宋野的胳膊，抓得很紧，手指都有些泛白。宋野低头看着那只手，眼神软了下来。

　　“季临川。”他的声音很轻，“我没事。”

　　季临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手。他退后一步，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书。但他一页都没看进去。

　　那天放学，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宋野停了下来。

　　“季临川。”

　　“嗯。”

　　“你那个风铃还留着吗。”

　　“留着。”

　　“挂上了？”

　　“挂了。”

　　宋野点了一下头。他看着季临川，看得很仔细。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最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干净，很轻。

　　“那就好。”宋野说。

　　他转身走了。季临川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傍晚的暮色里。

　　那之后，宋野就没再来过学校。

　　第一天，季临川以为他生病了。第二天，他以为他家里有事。第三天，顾淮安跑过来问他：“野哥呢？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季临川没回答。他看着前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放学，季临川去了宋野家。他凭着以前宋野随口提过的方向，找到了那栋老旧的小区。楼下的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皮箱，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

　　他站在门口，按了门铃。很久都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是宋野的妈妈。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睛肿着，愣了一下：“你是……”

　　“季临川。宋野的同学。”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她低下头，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在抖。

　　“他……他不在家。”

　　“他去哪了？”

　　她摇了摇头，眼泪砸在了地板上。

　　“我不知道，他只是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季临川站在门口，觉得周围的声音都退远了。风声，楼道里滴水的声音，远处汽车的声音。全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的事。”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读课文。

　　女人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季临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那栋楼的。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走到楼下，站在花坛旁边，低着头。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吹动了他校服的衣角。

　　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

　　“叮——”

　　季临川猛地抬起头。

　　声音没有了。风停了。周围安静得可怕。

　　他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风再次吹过来，吹过空荡荡的小区，吹过空荡荡的街道。

　　风铃还在他的窗户上挂着。金属管碰撞在一起，发出那种像是冰块碎裂一样的声音。

　　“叮——”

　　他闭上眼睛。

　　他终于知道，那个风铃为什么叫“逐风铃”了。

　　风是无形的，人也是。风走了，连个脚印都不会留下。但风铃会响。它记住了风来过的痕迹。

　　宋野就是那阵风。他停在季临川的人生里，吵过，闹过，呼啸过。然后，在最盛大的时候， abruptly 散了。

　　他走得太干净了。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说。他把风铃留在了这里，让他在这漫长的、没有风的日子里，一遍一遍地听那个声音。

　　季临川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一直空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笔尖抵在纸上，停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在那一页写下了第一句话。

　　“宋野。风铃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