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铃》清雨春桅

11、未寄出的信 他说下辈子

　　五年后的深秋。

　　季临川站在那间已经空置了很久的屋子里。

　　宋野的母亲上个月因病去世了。居委会联系不上其他亲属，翻出了宋野当年的学籍档案，几经辗转，把电话打到了季临川这里。因为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宋野改成了他的号码。

　　季临川挂了电话，请了假，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回到了这座他曾经发誓再也不会踏足的城市。

　　屋子里的家具都搬空了，只剩下一些不要的杂物和厚厚的灰尘。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刺进来，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和腐朽的味道。

　　季临川站在宋野曾经的房间里。

　　这里和记忆里一样小。一张单人床，一张靠窗的书桌。书桌的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空荡荡的。

　　季临川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桌面。上面有一层很厚的灰。他的目光落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卡着一个小小的、边缘被磨得发白的铁皮盒子。

　　他认得这个盒子。
　　以前宋野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往里塞。没点的烟、嚼过的口香糖包装、季临川扔给他的那块橡皮。

　　季临川把盒子拿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烟，也没有橡皮。
　　只有一叠厚厚的信纸。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微微卷起。最上面那一页折得很整齐，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季临川把那叠信纸拿了出来。

　　字迹很潦草，是宋野的字。力透纸背，像是在写的时候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倾注进去。

　　第一页只写了几行，日期是宋野转学后的第一个月。

　　“季临川。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今天踩了你一脚，你拿橡皮砸我。你冷着脸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但我暂时不想告诉你。怕你骄傲。”

　　季临川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拿着纸的手在微微发抖。他靠着书桌，慢慢蹲了下来，继续往下看。

　　“今天摸底考成绩出来了。你考了第一。顾淮安那个傻子去抢你卷子，还冲你喵喵叫。你气得想打人，但你没动手。我就趴在后面看着你。我发现你耳朵红了。季临川，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耳朵尖会红？像被人捏了一下。我想捏很久了。”

　　“今天体育课，你跑得真快。但我没去跑。不是我不行，是我懒得动。你从操场走过来的时候，身上的汗味混着薄荷糖的味道。我闻了觉得心里挺安稳的。真奇怪。”

　　信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每一页都是一个日常的切片。都是季临川以为已经忘掉、但其实连每个细节都刻在骨头里的日常。

　　“今天又挨揍了。不怪我爸，他喝多了，认不出人。我妈在哭，我其实挺烦的。但后来你问我怎么了。我没敢说。因为我怕我说了，你会觉得我太麻烦。”

　　“今天在巷子里堵你，想借个火。其实我不想抽烟，我就是想找个借口跟你多待一会儿。结果你把那根烟收进了口袋。我就知道了，你这个人，嘴硬心软，全世界最笨的骗子。”

　　“今天你讲题的时候，我根本没听。我一直在数你的睫毛。季临川，你上辈子是不是一棵树？不然眼睛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我今天在操场上抱了你。没敢真的抱，隔着一拳的距离。你身上很暖和。我回去之后，把那个瞬间想了一整个晚上。”

　　季临川蹲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一张一张地看。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砸在了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日期是宋野消失前的第三天。

　　字迹比前面的都要乱，有些地方甚至被涂改过，像是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

　　“季临川。我今天看到你了。你站在走廊上，阳光打在你侧脸上。我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你。”

　　“我想过去跟你说话，像平时一样，去捅你一下，去烦你，去逗你。但我没动。”

　　“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的眼泪滴不进你的人生。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家那么干净，那么亮堂。而我家里永远只有酒瓶和吵架。”

　　“但我还是想靠近你。哪怕就一点点。哪怕多待一天也好。”

　　“你之前问我，是不是特别不想理你。”

　　“季临川，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这辈子遇见的，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那个风铃，我本来想自己留着的。我很喜欢那个声音。但我想了想，还是留给你吧。以后我不在了，风一吹，你就能听见。”

　　“对不起啊。我大概要当个逃兵了。”

　　“别找我。”

　　“季临川，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信纸的最后，有一行字被水泡过，边缘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但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是想跟你做同桌。”

　　季临川蹲在那间落满灰尘的旧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叠信纸。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叮——”

　　季临川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他四处张望。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叠信纸。

　　有一张没夹稳，被风从手里抽走，在空中打了个旋。

　　季临川伸手去抓。信纸轻飘飘的，从他指尖滑了过去，落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看清了那张纸最底下的一行小字。

　　写得很小，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其实我最想说的，是那天下午没敢说出来的那句话。”

　　季临川翻过那张纸。
　　背面只有三个字。

　　“我恨你。”

　　不是喜欢，也不是爱。

　　季临川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知道宋野为什么写这三个字。

　　因为他讨厌自己。
　　讨厌自己留不住他，讨厌自己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讨厌自己像个胆小鬼一样，把所有的欲望都锁在这个破旧的铁盒子里。

　　季临川把那张纸叠好，放回铁盒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个铁盒塞进大衣的口袋里。

　　口袋里原本空荡荡的。现在，多了一个旧铁盒。

　　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宋野把那个风铃塞进他怀里。现在，他把这个铁盒带走了。

　　季临川走出那间空屋，锁上门，走进深秋的风里。天上的云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他没有回头。

　　但在他的大衣口袋里，那个铁盒冰凉而沉重。

　　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吹起地上干枯的落叶。

　　季临川没有回头，但他好像听到了风铃的声音。

　　“叮——”

　　很轻。

　　很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