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众生之灰境》音文

33、第 33 章 走在牛师后

　　走在牛师后面的是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两只耳朵插着耳机，刷了他自己的卡就走了，对有人没有付钱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从手机上知道，有些人就是有这种权利的。

　　司机的头从栅栏里望过去，大喊：

　　“你！没刷卡！刷卡！”

　　牛师东张西望，看谁没刷卡。

　　他看向那个插着耳机的，靠着栏杆一副置身事外悠然自得的样子，真是谁看谁来气，他大喊：

　　“这小伙子装聋呢？坐车竟然不刷卡，没教养没素质。”

　　但是他声音很小，也不过是说给站在他座位旁的女孩听的。

　　这女孩一脸乖顺，瞪大眼睛闪躲着他的目光，似乎很不同意又不敢辩驳的样子。

　　真是乖女孩，一看就很听话，牛师有种做爷爷或者爸爸或者哥哥或者老师的心情。看见他来了就主动让座，被他教导得很好的样子，谁看了不喜爱呢。

　　鑫娃扒着车门努力往车台阶上爬，一边很着急地喊着：

　　“我！我！我！”

　　他腾出一只手来举在空中晃了一下，看得司机也着急，拍着方向盘喊：

　　“付钱！付钱！”

　　鑫娃身后的人看不过去，搭了一把手，鑫娃这才上了车。他朝司机笑笑，“滴”“滴”刷了两次卡。

　　司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刷卡机，似乎从始至终就毫不在意，但是他总算不再叫喊了。

　　牛师见鑫娃来了，高兴地朝鑫娃招手，“你怎么这么慢。”又朝四周所有坐着的人说：

　　“谁啊，给让让座，让让座啊！那个坐爱心座位的，你下来。”

　　牛师趾高气昂的，一手指向一个一看就没毛病的年轻女子，一手指着鑫娃，似乎鑫娃就是他最有力的武器，而他仗着这武器神气十足，再加上他本身也气概不凡，小小宵小自可轻松震慑。

　　那女子把手机微微下移，从上方白了牛师一眼。

　　牛师正要冲上前去理论，却被人从后面按住了肩膀，转过头去，是鑫娃，他说：

　　“……”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自己已经坐好了，他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了，让牛师安静下来，鑫娃就靠着窗玻璃，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牛师温柔地看鑫娃睡着，便转过头来，忿忿地恨了那女子一眼，在他看来，无疑是这女子让鑫娃突然没了精神，但是他不会和她闹起来的，因为鑫娃需要休息，他可能不会想来劝架。

　　牛师只好朝旁边的女孩说：

　　“你可不要学她，不学好！”

　　仿佛牛师发现了这女孩和那女子之间存在着什么潜在的关系，因此而责备这女孩，并警告她不要犯同样的错。

　　那女孩瑟然朝后缩了一下，蓦地转身，噔噔朝车后厢跑去，躲在空座里。

　　牛师望过去，只看见夹缝里一个大大的书包。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人们陆陆续续地上车，车子轰隆隆地启动了，烟尘和汽油味弥漫而来，令人昏昏欲睡。

　　每个人都随着公交车嗡嗡颤动着，摇摇晃晃，像是变成了公交车的一部分。

　　有人按手机，有人看书，有人外放，有人打电话，有人傻傻地呆坐着，有人皱着眉头想事，每个人都像公交车的零件一样运作着，各司其职。

　　牛师手垫着下巴，看窗外的远山和湖水，那边似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喝彩，在那条幸福之路上。

　　他的幸福在哪里呢？牛师随着公交车移动着，幸福在他眼睛里不断闪过，那样的静谧。他想，不远了。

　　他来了这里一趟，这一趟不会是白来。他对五叔有信心，他也信任鑫娃。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牛师不知道，鑫娃回到家，已经发现那是一个空钱包了。

　　但是就算知道又如何呢？毕竟那本来就是一个空钱包，牛师可从来没有说里面有钱。

　　钱，钱，钱，多么庸俗。

　　要是鑫娃竟然拿这个说事，那么他们就枉为兄弟一场，而且他免不了还要好好教育一下鑫娃世俗气过重。

　　世俗太重的人，没有慧根，生生世世难逃轮回之苦。牛师看在兄弟情分上，倒是愿意在时机到时点化一番鑫娃，受不受也自由他。

　　牛师的手从胩里面拿出来，出神地放到鼻端嗅闻。

　　这样想着，牛师倒是有点盼望这场事端了，因为这何尝不是鑫娃的一场机缘呢？

　　牛师微微笑，手似在鼻前拈花。

　　阿淵被一番搔弄，也回过了神来。

　　想起牛师种种表现，阿淵不由想哈哈大笑。

　　她笑的时候，会到处飞纤毛，但是现在浑身黏糊糊的，倒是想办也办不到，也便没有了大笑的兴致。

　　但是这一场下来，阿淵自觉对牛师又多了一些理解。这种新奇使她又暂时忘了自己的处境，她一门心思推测着牛师。

　　阿淵想，他现在要拿起他那又窄又厚的手机。手机上全是纤毛，她的，还有别人的，他们一起凝固在他的手机上，迎接每一次触摸。

　　当阿淵感觉到那手机真的被拿起来的时候，她简直喜不自胜，跟自己拿起来的一样开心，甚至不失为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影响了他，这个动作是在她的指挥下完成的。

　　这实在太让她振奋了！

　　阿淵隐隐记得，她曾有过这种奇妙的感受。

　　如今她仿佛又重新拾回了它，但不仅仅如此，在这种感受的基础上，她似乎另有了一些新的体会，这体会如此难言，令她久久颤栗。

　　她感觉到温度，还有脉搏，一下一下地，鲜活得就像她自己在变化、在跳动似的。

　　阿淵沉浸在这种难以描述的感动中，紧紧拽着牛师的皮肉。

　　多么脆弱啊，阿淵忽然醒觉，她似乎可以轻而易举勒坏它，让里面流动的血液“轰隆”一声狂奔而出，奔流过她，那么，她也就有流动的血了。

　　牛师搔搔屁股，忽然感觉一阵骚动，痒痒的，又不知哪里痒。

　　他看着手机呆了半晌，忽的一下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要拿手机做什么。

　　他把膝盖慢慢伸直，平放在床上，随即他向后一倒，靠在贴着画报的墙上，哆嗦着摸自己的胸前，摸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那张小纸条夹了出来。

　　那小纸条在牛师这经受几番蹂躏，胜过它以前所有，此刻已经毛毛躁躁的，又破又旧。

　　“哦豁。”

　　牛师喊一声，原来他手抖，一不注意就把这小纸条抖成两半了。

　　牛师抬手在墙上摸，想要摸那个开灯的开关。

　　但是一如既往，他没有摸到开关，开关被一堆收藏品挡住了，他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只是借这个动作，看看自己的收藏是否还安好，并且以此缓解一下自己的激动之情而已。

　　他按亮手机，一团小小的微弱的光亮了起来，把他的脸从黑暗中挖出来一小块，

　　四周的黑暗忽然失去支撑一般簌簌掉落，迫不及待地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依然是那么的绝望可怖，仿佛完全陷入黑暗中的部分，才是他最安全的归宿。

　　这光亮确实刺眼，不到它自己熄灭，牛师绝不会多按它一下。明明灭灭，反反复复几次，牛师终于按全了电话号码。

　　他一手捏着两张小纸片，一手握着手机，第一遍也是最后一遍仔细地对照。

　　绿色的微光透不过他长满竖纹的指甲，牛师重重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