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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铁皮门后的噪响 天黑得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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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彻底。
巷子里的路灯接触不良,时不时滋滋闪两下,光一阵亮,一阵灭。
沈烬出门之前把外套拉链拉高。小臂的纱布重新换过,是宋逾下午小心翼翼拆开旧绷带,再缠上新的。手法依旧算不上整齐,但是松紧刚刚好,不会勒得血脉不通。
桌上放着那壶没有喝完的糖水。
宋逾站在门边上,手指抠着墙面起皮的地方。指甲刮过松动的墙灰,簌簌落下来一点点碎渣。
“几点结束。”
“不知道。”沈烬低头把蓝色手牌塞进内侧口袋,“要看场次。”
他不敢给一个确切的时间。斗场那边没有固定的时长,一切取决于台上打斗什么时候分出胜负。有可能一个小时完事,也有可能耗到后半夜。
宋逾喉咙动了动。
“注意……活着下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重得压人。
沈烬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顿了片刻,微微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告别。说太多,反而扯着人心往下坠。
门锁咔嗒合上。
楼道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宋逾还维持着站在门边的姿势。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撩开薄薄一层窗帘。往下望。
沈烬的影子出现在路灯底下,忽明忽暗,顺着昏暗的街道走远。
一直看不见了,宋逾才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里已经一层湿冷的汗。
这边。
沈烬按着记忆里面的路线往前走。
夜里的老街比白天还要喧闹。路边大排档的油锅滋滋炸响,啤酒瓶碰撞,男人哄笑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他埋着头,尽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专挑没有光亮的窄小路走。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再度抵达那一道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
今晚这里不再冷清。门外零零散散站着不少男人,抽烟,闲聊,偶尔爆发出一阵大笑。空气中混杂着烟味、酒气,还有一种隐隐躁动的气息。
沈烬攥紧兜里的手牌。
走上前。
守门的两个人扫了他一眼。其中一个伸手,要过那块蓝色塑料牌,拿手电筒照了照上面的编号。
“三十七号,进去。往里面走,下楼梯。”
沉重的铁皮门向内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闷浊的热气迎面扑出来。
噪音瞬间炸开。
叫喊、哄闹、口哨、嘶吼,密密麻麻一股脑灌进耳朵。巨大的回响在密闭的地底空间来回震荡,震得耳膜微微发疼。
沈烬跨进门。
脚下是往下延伸的水泥台阶。台阶潮湿,沾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暗红色斑点。
他刻意不去盯着那些印记。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走完长长的阶梯,视野忽然敞开来。
一个巨大、简陋的地下空间。
正中间搭起一个木质的四方擂台,木板边缘磕得坑坑洼洼,上面同样留着洗不干净的深色印子。擂台四周围着高低错落的铁栏杆,栏杆外面挤满了人。好多人站着,伸长脖子往里面望,不停叫嚷,押赌注。
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
“干他!”
“往脸上打!”
“使劲啊!”
沈烬的呼吸慢了半拍。
胃里面轻轻翻涌起来。
不远处有一条长长的过道,两边隔出一个个狭小的铁格子囚室。每个铁笼里面,坐着等候上场的人。有的人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有的人来回不停踱步;还有的靠着铁栏杆,眼神麻木地望着喧闹的人群。
一个穿黑色马甲的工作人员走过来。
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手牌。
“三十七号,还有二十三分钟轮到你。跟我来。”
沈烬跟着那个人,走到靠里面的一个铁笼门口。铁门哗啦一声拉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刮过耳朵。
“就在这里等着。喊编号再出来。”
铁门哐的一下关上。
锁扣落下去,咔哒锁紧。
狭小的空间刚好容下一个人转身。空气闷,味道很重,是汗味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墙面上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划痕,还有一些模糊潦草的字。
沈烬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
隔着铁条,望向远处热闹沸腾的擂台。
此刻台上是两个身材壮实的男人。动作粗暴,没有什么花哨招式,全部是硬邦邦的撕扯和挥拳。一记重拳砸在人脸的瞬间,围栏外面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沈烬的指尖抵在铁栏杆上。
冰凉的金属冻着皮肤。
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在出租屋里面做的深蹲,回想自己砸墙的时候那种刺痛。就这么一点点单薄的准备,要应付一场拼命的格斗。
根本不够。
心里清清楚楚知道不够。
过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另一个看守走过来,停在隔了两个笼子的铁门前。打开门,拽出来一个男人。那人脚步晃悠,脸色惨白,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幽暗的笼内,眼神像是在告别。
没过多久。
广播一样沙哑的喇叭响了。
念出了那个男人的编号。
围栏外面的喊声瞬间又拔高一层。
时间一点点淌走。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喉咙干得发疼,沈烬不停做着浅而慢的呼吸,压制着胸口不断往上涌的心慌。
忽然,沙哑的喇叭声响起来。
“三十七号。上场。”
骨头像是一瞬间绷紧。
沈烬缓缓站直身体。
手握住冰冷的铁栏杆,用力晃了一下。锁被外面的看守打开,铁门朝外侧滑开。
走出去的时候,所有等候者的目光,下意识往他身上飘了一瞬。
好多人的眼神里面带着一种漠然的预判。
这么瘦。怕是撑不过三十秒。
沈烬避开那些视线,顺着过道,朝着擂台的方向走。
木质台阶就在眼前。
踩上去,木板微微颤。
抬眼,看见了站在擂台对面的人。
是一个比他宽出两个肩膀的男人,短发,脖子上暴起清晰的青筋。男人活动着手腕,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眼睛直勾勾盯住刚刚上来的沈烬,嘴角扯出一点没有笑意的弧度。
围栏外面的观众很快注意到双方身形的差距。
哄闹声陡然变得更加亢奋。
赌注的叫喊此起彼伏。
沈烬站定在擂台的另外一端。
手心全是汗。
他飞快擦了一下沾在裤子侧面。
没有任何必胜的念头。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要撑住。
至少,要活着走下这块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