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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登记处的油墨味 傍晚的天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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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天色灰沉沉的。
沈烬出门之前,翻出柜子里面那卷廉价的纱布。宋逾坐在地板上,低着头,给他缠绕小臂上长长的划伤。纱布缠得不算整齐,松一道紧一道。
胶带扯断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宋逾的指尖顿了顿。
“一定要今天去吗。”
“拖不得。”沈烬垂眼看着他的头顶,“拖一天,利息多滚一天。”
宋逾不再劝了。
只是打结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丝力道,随即又慌忙松开。
狭小的屋子静了好一会儿。
沈烬站起身,把外套拉好,尽量遮住胳膊上鼓起来的纱布轮廓。他从桌边拿起一张纸条,用一支短到快要握不住的铅笔,歪歪扭扭写下一串号码。
“这个是小摊老板的电话。”他把纸条压在桌面的水杯底下,“锁好门窗,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自己跑出去。万一很久我没回来,就打这个号码。”
宋逾盯着那张小小的纸片。
嘴唇动了动。
“那你呢。”
“我去问问规矩。”
沈烬没有说一定会活着回来。不想讲这种轻飘飘的谎话。
临开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宋逾站在屋子的中间,没有靠近,也没有再伸手来抓他。只是一双眼睛牢牢黏在他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死死拽着。
楼道光线昏昧。
沈烬一步一步往下走。
按照小摊老头悄悄指点的路线,绕了大半个老城区。穿过三条拥挤脏乱的老街,钻进一道不起眼的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很重的铁皮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身形壮实的男人。
没有花哨的纹身,只是神态懒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审视。
“干什么的。”
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粗哑。
沈烬的脚步停住,喉咙紧了紧。
“来登记。上场。”
话音落出去的一瞬间,他能够明显感觉到两道目光,从头到脚把自己单薄的骨架来回丈量了一遍。
另一个人嗤笑了一声。
“就你这小身板,想好了?上去可是会挨打,搞不好下不来。”
沈烬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指尖下意识蜷起来,纱布隔着布料,传来隐隐的刺痛。
“想好了。”
门卫不再多废话,抬手敲了敲侧边一个小窗。
窗户滑开,里面弥漫着很重的油墨和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一张掉漆的长条木桌,后面坐着一个叼着香烟的中年男人。男人眼皮耷拉着,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活页登记本。
“名字。”
“沈烬。”
“知道这里的规矩吗?”男人拿起来一支圆珠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打赢拿酬劳。输了,医药费自理。死了,没人负责,家属不许闹事。”
每一句,都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烬的胸口轻轻起伏。
“知道。”
“还有一条。一旦登记,不许反悔。反悔也是要赔钱的。”
圆珠笔的笔尖落在纸页上,油墨渗进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男人写完,扯出来一张复印样式的单子推过来。
“签字。”
纸面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一堆条款,小字挤在一起,看得眼睛发胀。沈烬扫了几行,根本没有心思一条条细读。
他拿起桌上那支笔。
笔杆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油污。
笔尖落到纸上的一刻,手腕微微抖了一下。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
中年男人把单子收回去,从抽屉摸出来一个廉价的塑料手牌,丢在桌面上。蓝色,上面印着一个粗糙的编号:三十七。
“后天晚上第一场。”
“第一场能拿多少。”沈烬抬起头。
“看对手,也看场面。”男人弹了弹烟灰,“最低,三百。要是打得热闹,看客下注多,可以往上加。不过别做梦,新人一般遇的都是下手狠的。”
三百。
这个数目单薄得可笑。
连债务利息的零头都填不满。
沈烬盯着那个蓝色的手牌,指腹慢慢摸过上面凹凸不平的数字。
心里早就预料到不会多。可是真正听见的时候,还是有一种沉下去的失重感。
“住宿管不管?”他又问。
“上场之前可以待场内的临时囚室。不包外面。”男人已经失去继续闲聊的兴致,摆了摆手,“好了,走吧,后天夜里准时过来。迟到,算违约。”
沈烬拿起那块冰凉的塑料手牌,攥在手心。
转身走出这间小屋子。
铁皮大门在身后轻轻哐当一响。
晚风迎面扑上来,吹得他脑子有点发晕。
往回走的路上,天彻底黑透了。街边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时不时断掉。路边烧烤摊飘出来浓烈的油烟,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把手牌塞进最里面的衣兜,紧紧贴着胸口。
三百。
远远不够。
脚步不停,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如果想要更快凑出钱,只能拼命赢,一场接着一场。可是赢,哪里又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回到出租屋楼下。
还没有上楼,远远就看见二楼那扇小小的窗户。
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微弱的光点嵌在一片黑漆漆的楼房立面里。
沈烬站在马路对面,驻足看了很久。
风掀动他单薄的外套。
心口又酸又沉。
他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咔哒一声开了。
屋子里面,宋逾没有坐在桌边。而是靠在门后的墙壁边上,一直等着。听见钥匙响动的瞬间,他猛地直起身子。
视线第一时间盯住沈烬的胸口和双手。
“去了?”
“嗯。”
沈烬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子上。掏出那块蓝色的塑料手牌,摊在掌心递过去。
宋逾低头望着那一个小小的蓝色物件。
灯光落在他的眼仁上面,映出小小的一块编号。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目光死死钉在上边。安静了好一阵子,喉咙滚了滚。
“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夜里。”
宋逾的肩膀轻轻垂下去。
他慢慢挪到桌边,弯腰拿起那个压在水杯底下的号码纸条。指尖摸着纸上铅笔留下的凹凸痕迹。
“那这两天,干什么。”
“练。”
沈烬简单吐出一个字。
他从来没有打过架。
什么出拳,什么格挡,全都一窍不通。后天就要站在那个血腥的台子上面,他仅剩的两天,必须拿来逼着自己学会最基础的自保。
屋子很小,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
沈烬走到空荡荡的墙角,对着起皮的墙面,慢慢抬起了拳头。
指节碰到坚硬水泥的那一刻,尖锐的痛感顺着骨头窜上来。
咚。
一声闷响。
宋逾站在后面,看着他的动作。
呼吸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