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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得选 老槐树的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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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的树皮粗糙硌着后背。
沈烬半个身子藏在树干之后,呼吸压得极低。视线越过杂乱的树枝,钉在单元楼的入口。
两个男人斜靠着墙。一个叼着烟,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腿上,时不时抬手挠一下下巴;另一个不停来回踱步,眼睛扫过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他们没有上去砸门。
大概是不想引来太多街坊的注意,就在底下守着,守兔子一样。
沈烬的指尖抠进了树干凹凸不平的缝隙里。木刺扎进肉里,轻微的刺痛传上来,他浑然不觉。
不能回去。
现在直直走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可是一想到屋子里面还待着宋逾,心口那块地方就狠狠揪起来。
他慢慢把头往后缩了缩,靠紧粗糙的树干,脑子飞速转着。找警察?他甚至不知道这群人的底细。欠条是父亲亲笔签下的白纸黑字,摆在台面上属于私人的债务纠纷。警察顶多过来调解,没法彻底抹掉这笔账。
念头兜兜转转,全部是死路。
街面上人来人往,电动车叮铃铃驶过。
没人会停下来,过问两个被债主盯上的陌生人。
烟一根燃尽。
楼下其中一个男人掏出手机,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太远,听不清字句。沈烬只看见他时不时抬眼扫向楼道口。
耗在这里不是办法。
沈烬慢慢松开抠着树皮的手指,掌心里沾了细碎的木屑,还有一点渗出来的淡红。
他弯着腰,贴着墙根,掉头往巷子外面绕。绕很远的一条路,走到小区侧边一排卖杂货的小摊。
小摊的电视机正在放吵吵闹闹的广告。
老板坐在凳子上低头剥毛豆。
沈烬站在摊子侧边,犹豫了很久,才凑过去,低声问老板能不能借一个旧手机打一通电话。
老板抬眼打量了他一圈。眼神扫过他发白的脸,还有指尖的小伤口。
“打多久?”
“一分钟,就一分钟。”
老板没再多问,把一个外壳裂开的老人机递给他。
沈烬捏着沉甸甸的塑料机身。
他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亲人。通讯录是空的。刚刚在棋牌室那边听见的那两个字——场子,在脑海里面来回盘旋。
他不是要打电话求救。
只是想试着打听。
凭着刚刚偷听到的零碎称呼,磕磕绊绊问小摊老板,知不知道这片地下的斗场。
剥毛豆的手猛地顿住。
老头飞快抬眼,眼神变了,压低嗓子:“小伙子,打听那个干什么?那地方不是活人该去的。”
“我只是问问。”
沈烬的喉咙发紧。
“那里就是拿命换钱。”老头往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打赢一场,给一笔。打输了,死活没人管。好多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才往里面钻。”
拿命换钱。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沈烬的眼皮颤了颤。
指腹用力摩挲老人机冰凉的外壳。除此之外,好像再也没有第二条能够快速填上窟窿的路子。
要么,被他们抓走,随便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要么,自己去那个斗场。
两条都不是活路。
只是后者,尚且还攥着一点点属于自己的选择权,哪怕这个选择,已经烂到了泥土里面。
他把手机还给老板,从兜里摸出仅剩下的几块零钱递过去。
老头看了看,只抽走了一块。
“别去沾那些东西。”老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沈烬扯了扯嘴角,没有回话。
他沿着外围又绕了快四十分钟。等到再悄悄摸回去的时候,楼下那两个人不见了。不知道是暂时走开,还是换到别的位置蹲守。
不敢直接走正门。
沈烬绕到楼房后方,这里有一道狭窄、布满垃圾的后窗通道。墙面上钉着生锈的排水管。
他抓着冰凉的管子,一寸一寸往上爬。
生锈的铁皮刮破小臂,火辣辣的疼。
爬到二楼高度,刚好对应出租屋后面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窗户没有扣死,留了一条缝。
他敲了两下玻璃,节奏很轻,短,短,长。
屋里的动静静了一瞬。
过了几秒。
窗帘的边角小心翼翼撩开一道极小的缝隙。
宋逾的眼睛露出来,瞳孔骤然一缩。
飞快拉开窗子。
沈烬撑着窗台,费力翻进去,扑通一声落在地板上。灰尘被震得扬起来。
宋逾连忙伸手扶他,指尖刚碰到胳膊,就摸到一片黏糊糊湿凉的触感。
血。
少年的手指猛地僵住。
“受伤了!”宋逾的声音一下子绷紧。
沈烬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还来不及平复呼吸。一抬眼,看向房门。
“楼下刚才有人守着。”
宋逾的脸色瞬间褪得更白。
他抿着嘴唇,跑去水池扯了一条洗干净的旧毛巾,回来用力按住沈烬手臂上被铁皮划破的长长的口子。力道没有把控好,按得偏重。
沈烬的肩不自觉抖了一下。
“对不起。”宋逾立刻松了一点力气,指尖却止不住微微发抖,“他们是不是……找到这里了。”
沈烬垂着眼,看着地上飘起来的灰尘。
“嗯。”
“那我们怎么办。”
这句话又一次抛了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
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微弱声响。
沈烬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脑子里反复回想那个老头说的话,地下斗场,拿命换钱。
他迟迟没有开口。
宋逾蹲在他的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等着一个答案。
半晌,沈烬终于抬起来眼睛。
“有一个地方,可以拿到钱。”
宋逾眨了眨眼:“什么地方?”
沈烬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字眼很重,卡在喉咙,很难吐出来。
“地下斗场。”
空气好像瞬间凝固。
宋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握着毛巾的手猛地收紧。
“不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一下子拔高,又急忙压回去,“不能去那里,太危险了。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们……我们慢慢打工,一点点还行不行?”
慢慢打工。
沈烬不是没有想过。
可是刚刚那些人的闲聊,在耳边回响。他们不会给慢慢还债的时间。利滚利的速度,远远超过打零工挣来的微薄数目。
“慢慢挣来不及。”
沈烬说得很慢。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还留着刚才抓树干留下的细小伤口。
“没有别的路了。”
这句话讲出来的时候,像是亲手给自己套上一根沉重的锁链。
宋逾的眼眶一下子热起来。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声音变哑,可鼻尖控制不住地发酸。他往前挪了小半步,膝盖蹭着冰冷的地面。
“那就……任由他们把我们抓走吗。”
沈烬抬眼看向少年。
窗外的天光正在往下沉,灰蒙蒙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
“我不会让他们抓走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沉得吓人。
他已经做了决定。
宋逾望着沈烬的眼睛。在那里面看不见激动,看不见凶狠,只有一片沉沉的、被逼到死角之后的平静。
一种做好了要去摔个粉身碎骨的平静。
宋逾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沈烬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腕。
抓得很紧。
没有哭闹,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安静地攥着,指节一点点用力,指甲浅浅陷进了皮肉。
屋子里不再有多余的交谈。
外面远处传来汽车开过的呼啸。
沈烬感受着手腕上面传来的力道。
心里清清楚楚。
从做出这个选择的一刻开始,他们已经踏在了一道看不见的悬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