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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上的数字 馒头的热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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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的热气慢慢往上飘。
宋逾捧着那个白面馒头,指尖贴着温热的表皮,却迟迟没有下嘴。眼睛时不时往房门那边瞟,耳朵还在不自觉留意楼道里的动静。
沈烬撕开榨菜的包装袋。
辛辣刺鼻的味道一下子散开,小小的房间里全是这个气味。他把袋子放在桌子中间,自己掰了小半块馒头,蘸了一点点榨菜。
嚼的时候腮帮子动得很慢。
脑子里不停在回想刚刚找零工的时候,招工老板随口一句闲聊。那人说最近有一伙放债的,在这片老巷来回转悠,到处找一个死掉欠债人的家属。
那时候他心口就咯噔了一下。
只是没敢往深了想。
“要不要……再换个地方住?”
宋逾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没压下去的颤。
沈烬抬眼。
少年咬着馒头的一角,牙齿只是搁在上边,没有用力。眉头微微拢着。
换地方。
沈烬心里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可他摸了摸裤兜,里面只剩下不到十二块钱。搬家要押金,要房租,光是想想,太阳穴就隐隐发胀。
“再等等。”
他只说了三个字。
宋逾听完,垂下去眼皮,不再追问。低下头小口啃着馒头,榨菜碰在舌尖,辣得他舌尖猛地缩了一下,也没发出声音。
吃完饭。
沈烬翻出来自己那个旧背包。
拉链依旧卡着,他干脆把包口直接扒开。伸手从里面掏出一张折了好几层的纸。是昨天去派出所处理后事的时候,警察一并转交给他的,塞在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
之前他心里乱成一团,一直没敢拆开看。
纸页被折出很深的印子。
沈烬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展开。
密密麻麻的手写数字,还有签字,一条条铺在眼前。
宋逾凑过来半步。
视线扫到纸面,呼吸顿了顿。
沈烬的目光钉在最底下那一行总额上面。
一串长到扎眼睛的数字。
零很多。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眼睛有点发花,脑子像是被什么闷东西捂住,嗡嗡作响。指尖无意识用力,纸的边角被捏出几道褶皱。
原来不是几千。
也不是几万。
远远不止。
这么多年,父亲一直在外面借钱,利滚利,滚到了一个沈烬光是看着,就浑身发凉的地步。
之前跳楼,哪里是追随死去的妻子。
是跑不掉了。
沈烬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没有嘶吼,没有砸东西。只是就那么站着,眼神一点点放空,像是灵魂被轻轻抽走了一小块。
宋逾看见了他指节泛白的颜色。
他不敢去碰那张纸,也不敢去碰沈烬。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侧边,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过了半晌,才轻轻开口:“很多吗。”
“嗯。”
沈烬的声音很干。
他把这张欠条重新折回去,一下,一下,折成原本小小的方块。折的时候手指有点不稳,有一回对齐歪了,他拆开,重新压整齐。
“怎么办。”
宋逾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问题,沈烬答不出来。
他一个刚满二十,没有存款、没有门路、没有亲人托底的人。对着这么一笔债,像是站在很深的悬崖底下往上望。
找不到攀爬的路。
窗外传来三轮车叮叮当当的铃响,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慢悠悠从街道那头飘过来。
沈烬把折好的纸片塞进裤兜。
“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找一个人。”沈烬顺手抓起墙上挂着的外套,“问问能不能商量一下。”
宋逾的脸色瞬间紧了:“可是他们……会不会伤害你?”
“不知道。”
沈烬说得很老实,没有讲什么一定会没事的谎话。他弯腰把桌角那把生锈的水果刀抽出来,塞进柜子最里面的缝隙。
“锁好门。不管外面是谁,不要应声。”
交代完,他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的光线昏沉沉的。
往下走的时候,每踩一级台阶,鞋底和水泥撞击出来的声响,格外清楚。
他并没有什么可以去找的熟人。
只是刚刚在路上听别人说,这片区域放债的头目,经常待在街口那家破旧的棋牌室。
沈烬顺着坑洼的人行道往前走。
太阳晒在头顶,温度并不低,可是皮肤上一阵阵的发冷。
棋牌室的大门敞着,门口乌烟瘴气。烟味顺着风飘老远,里面嘈杂的叫喊声、拍麻将的脆响源源不断溢出来。好几辆掉漆的摩托车歪歪扭扭停在门口。
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来往的行人,远远望着那个门口。
脚在原地钉了大概五六分钟。
迟迟迈不过那条马路。
心脏一下一下重重撞着肋骨。
恐惧是实打实的。
他从来没有应付过这种事情。脑子里来回排练待会儿要说的话,可每一个想好的说辞,转眼就碎掉。
忽然,棋牌室门口走出来三个男人。
身上的衣服松垮,嘴里叼着烟。其中一个,就是今早去砸出租屋铁门的那个人。
男人随手把烟头丢在地上,鞋底狠狠碾了两下。
沈烬下意识往旁边的电线杆后面缩了缩。
背贴上粗糙冰凉的杆子。
目光死死盯着那三个人。
听见他们随口闲聊。
“那小子不知道藏哪儿了。”
“找到又怎么样,一个穷学生,榨不出多少油水。”
“上头说了,要是要钱要不回来,就卖到那边的场子去。一个人还能换一笔。”
场子。
轻飘飘两个字。
沈烬的后颈猛地窜起一层寒意。
他没有再听下去。
身体本能地侧过去,低着头,顺着街边慢慢往后撤。脚步不敢快,快跑会太过显眼,可是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一直退到拐过街角,看不见棋牌室大门。
他才快步钻进一条窄巷,背抵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吸了一口气。
嗓子眼发紧。
刚刚那番对话,像一块湿重的石头,咚的一声沉进胃里。
卖到一个场子去。
这句话反复在脑子里打转。
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掌心压着眼皮,有点发酸,却没有眼泪。
只是浑身力气,好像一瞬间被抽走大半。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
原路往出租屋走。
脚步比出来的时候沉重很多。
回到巷子门口,隔着老远,他看见出租屋楼下站着两道影子。
还没有上去。
沈烬立刻停住脚步,躲在了一棵老树干的后面。
眼神沉下去。
那些人,已经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