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游虫

2、饭香和窟窿 出租屋很小

　　出租屋很小。

　　墙皮到处起卷，厕所门缝时不时飘出来一股淡淡的霉味。一张旧的单人木板床，再加一把掉了一颗螺丝的折叠椅子，就是全部家当。是沈烬沿着街边找了一下午，寻到最便宜的一处。

　　交钱的时候，他口袋里本来就不多的现金，一下子瘪下去大半。

　　傍晚，天暗得很快。

　　沈烬拎着一个从路边小卖部买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把挂面，一小撮廉价的干海带，还有两个皱巴巴的土豆。塑料袋把手勒进掌心，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

　　推门进去。

　　宋逾没有乱走。

　　还维持着方才进门时的姿势，坐在床沿靠边的位置，屁股只沾了一小块床板。背挺得直，眼睛落在地板开裂的纹路上面，听见开门的动静，身子极轻地抖了一下，才慢慢转过头。

　　“回来了。”

　　宋逾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吵到什么。

　　沈烬点点头，把袋子搁在狭小的灶台上。这个屋子的灶台就是一个简易的小煤气罐，阀门拧起来很紧。

　　“饿了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低头剥土豆皮。没有削皮刀，只能找一把钝掉的小勺子，一点点刮。勺子不好用，时不时打滑，好几次刮到指尖。

　　宋逾从床边站起来，脚步放得很轻，慢慢蹭到灶台旁边。

　　他站在离沈烬半步远的位置，伸了伸手，又缩回去。

　　“我来行不行？”

　　沈烬侧头瞥了他一眼。少年的手指细细的，看着就没干过重的粗活。

　　“不用。”沈烬把土豆往盆里面挪了挪，“坐着等就行。”

　　宋逾没有再坚持。

　　却也不肯回去坐着，就靠在旁边冰冷的墙壁上，安安静静盯着沈烬的后背。

　　煤气灶打火咔咔响了两声，才窜起一小撮蓝色的火苗。火苗不稳，偶尔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扯得忽长忽短。

　　水烧开的时候发出呜呜的轰鸣。

　　面条丢下去，在锅里翻滚散开，白色的热气腾起来，扑在脸上，带着一点温度。狭小的房间里面，终于有了一点烟火的气息。

　　两个缺口的瓷碗。

　　每一碗里面盛着面条，浮着几片切得歪歪扭扭的土豆，零星飘着几根海带。没有油，也没有什么调味料，只撒了一点点盐。

　　沈烬把其中一碗递过去。

　　宋逾伸手接，指尖不经意擦到沈烬的指腹。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手腕猛地往回收了一瞬，面条汤晃出来几滴，滴在了手背上。

　　滚烫的水珠落在皮肤上。

　　宋逾却没做出什么大的反应，只是飞快蜷了一下指头，垂着眼，赶紧把碗捧稳。

　　沈烬看见了。

　　他顿了顿，没出声，只是顺手抽了一张皱巴巴的廉价纸巾，递过去。

　　“擦擦。”

　　“嗯。”

　　两个人坐到地板上吃。椅子只有一把，没人去抢。

　　面条有点软过头了，土豆也还有一丁点儿生硬的白芯。盐放多了一丝，咸得发涩。

　　宋逾埋着头，小口小口往嘴里送，嚼得很慢。

　　沈烬扒得快一些，吃到一半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余光扫过去，看见宋逾碗里的土豆一块都没有动。

　　“不爱吃？”

　　宋逾的筷子僵了一下。

　　“不是。”他慌忙摇了摇头，拿筷子戳了一下那块凹凸不平的土豆，“挺好吃的。”

　　说完，赶紧夹起来，放进嘴里。吞咽的时候喉结滚得很重。

　　沈烬不再问话。

　　低头继续吃自己那一碗。

　　窗外传来楼下大排档嘈杂的喧闹，啤酒瓶子磕碰的脆响，男人高声说笑的声音，一阵一阵飘上来。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筷子碰到瓷碗轻微的哒哒声。

　　吃完之后，宋逾主动伸手去拿两个空碗。

　　“我去洗。”

　　这一回没等沈烬开口，他已经捧着碗快步走到小小的水池边。水龙头拧开，水流细细哗哗响。

　　沈烬靠在墙边看着他。

　　少年洗碗的动作有些生疏，放水放多了，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卫衣的袖口。湿掉的布料贴在手腕上，冷丝丝的。

　　沈烬的拇指无意识来回蹭着自己虎口的位置。

　　心里好像多出了一个小小的窟窿。

　　之前是空，现在这个空洞，开始隐隐发痒。

　　夜里。

　　只有一张床。

　　床不大，勉强挤下两个人就会很紧。

　　沈烬盯着窄窄的床板看了一会儿，弯腰扯过柜子里面一条捡来的旧薄毯子，铺在了坚硬冰凉的地板上。

　　“你睡床。”

　　宋逾刚刚坐回床边，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头。眼神晃了晃。

　　“那你呢？”

　　“我睡地上。”

　　沈烬把毯子扯平，褶皱用手掌一点点压开。布料薄得可怜，透过它，依旧能感受到地面传上来的寒气。

　　“不行。”

　　宋逾站了起来。语速比刚刚快了一点点，说完又好像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耳根微微热了一下，放缓声音：“地上冷。要不……一起睡床上。挤一点没关系的。”

　　沈烬铺毯子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宋逾。

　　灯光昏黄，照在少年白净的脸上。宋逾和他对视了不到两秒，视线就偏开，落到旁边斑驳的墙面上。手指揪着自己卫衣下摆的布料，一下，一下，轻轻扯着。

　　沉默拉扯了一小会儿。

　　沈烬把毯子收了起来。

　　夜里关灯。

　　屋子一下子坠入很深的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过窗户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黄黄的光条。

　　床真的太窄。

　　两个人尽量贴着两边的边缘躺，中间刻意留出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身子稍微一动，胳膊就有可能碰到一起。

　　安静。

　　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还有外面马路上偶尔驶过车子的轰鸣。

　　沈烬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模糊的纹路，没有一点睡意。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口袋里面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要找活干，要挣钱，要撑下去。还要养活身边这个刚刚捡回来的人。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负担过任何人。

　　忽然，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是宋逾。

　　少年好像翻了个身。距离一下子近了不少。沈烬能够感受到来自旁边那一点淡淡的、温热的气息。

　　有一小会儿。

　　宋逾很小声地开了口，声音埋在黑暗里面，飘过来，朦朦胧胧。

　　“沈烬。”

　　“嗯。”

　　“以后……”宋逾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措辞，停顿很久，“我们会不会，一直在这里？”

　　沈烬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他答不上来。

　　以后是什么样子，他一点底都没有。他连自己以后能不能活下去，都说不准。

　　黑暗里面，他迟疑了很久。

　　“尽量。”

　　只两个字。

　　没有华丽的保证，没有好听的承诺。

　　旁边安静了下去。

　　又过了片刻。

　　一条很轻、带着些许犹豫的胳膊，小心翼翼，轻轻碰到了沈烬的小臂。

　　只是贴着，没有用力搂。

　　像一只怕被驱赶出去的小动物。

　　沈烬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他没有躲开。

　　也没有伸出手去回应。

　　就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躺在漆黑狭小的空间里。

　　那个心里刚刚冒出来的窟窿，这一刻，又痒，又酸。

　　楼下依旧是断断续续的人声。

　　很远，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