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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十岁的空屋 “那我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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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是凉的,钻过老旧窗户的破缝,刮在皮肤上带着细碎的刺。
屋里没开灯,灰蒙蒙的天光落下来,落在积了薄灰的地板上。墙角堆着几个空塑料袋,皱巴巴团在一起,桌沿沾着干掉的水渍,没人擦,放了好几天,结出一圈发白的印子。
沈烬靠在墙根站着。
脊背贴着凉冰冰的墙面,指尖无意识抵着墙面斑驳脱落的墙皮,一点点抠下来,碎渣落在脚边。
今天他二十岁。
没有蛋糕,没有祝福,连一句寻常的问候都没有。这套住了二十年的房子,从他记事起就安静得诡异。不是干净的静,是憋着气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死寂。
厨房的水龙头一直没关严。
滴答,滴答。
节奏恒定,日复一日,像是这家里唯一活着的动静。
沈烬抬了抬眼,视线落在客厅正中央的相框上。玻璃擦得透亮,里面的女人眉眼温软,笑得很轻。那是他母亲。
二十年了,家里所有东西都旧了、脏了,唯独这张照片,永远干干净净。
父亲一辈子都在念着这个人。
也一辈子,都在怪他。
沈烬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别人家的孩子落地是喜事,他落地,是灾。
母亲难产大出血,撑到他落地的瞬间,人就没了。
父亲没打过他一次。
真的,一次都没有。
小时候他摔得满身是泥哭着回家,父亲看见,只会侧身走开。过年家里包饺子,案板上永远没有他的那一份。逢年过节祭拜,香烛摆得整齐,父亲跪在蒲团上,从头到尾,目光不会扫过他分毫。
旁人都说沈父心软,只是亡妻执念太重。
只有沈烬自己清楚,那是一种很折磨人的对峙。父亲心里清清楚楚,他无辜,可就是没办法看他一眼。只要看见沈烬的眉眼,就会想起产房满地的血,想起爱人撒手的那一刻。
恨不彻底,放不开手。
最后所有难堪,全都压在了沈烬身上。
他早就习惯了。习惯吃饭低头,习惯走路放轻脚步,习惯尽量把自己藏在屋子的阴影里,不显眼,不聒噪,像一件多余的、不该存在的杂物。
楼下忽然炸开一阵嘈杂。
有人尖叫,有人急促地奔跑,楼道里的铁门被撞得哐哐响,乱七八糟的说话声层层叠叠挤上来,穿透薄薄的玻璃窗。
沈烬的手指顿住了。
抠着墙皮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抵着肉,泛出一点青白。
他没动,也没探头去看。
心脏很沉,沉沉往下坠,压得他呼吸慢了半拍。
这栋老楼的天台,是父亲最近半年常去的地方。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久到楼下的喧闹越来越近,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刺耳,割破清晨的寂静。
他慢吞吞换了鞋。
鞋底踩过积灰的地面,没有一点声响。鞋柜最底层还放着父亲的旧拖鞋,洗得发白,安安静静摆在原处。沈烬视线扫过,脚停顿了一秒,随即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围满了人。
警戒线拉得很高,红白相间的带子在风里晃,晃得人眼睛发酸。地上铺着一块厚厚的白布,平平坦坦盖着一个人的轮廓。
四周围的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细碎地钻进耳朵里。
“造孽啊……好好的人,怎么就想不开。”
“熬这么多年了,就这么走了……剩下那孩子怎么办?”
“谁知道呢,他家那孩子,本来就晦气……”
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过来几句,又散了。
沈烬站在人群最外面。
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垂着眼,视线落在那块白布上,一眨不眨。
有人小心翼翼看他,眼神躲闪,带着同情,也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避开。
没人上前安慰。
也没人敢和他说话。
白布边角被风掀起一点,露出一截深色布面,是那件穿了好几年的黑色外套。
沈烬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口腔里干涩得厉害,像是吞了满嘴的沙。
二十年。
那个人终于不用再看见他了。
后事办得潦草至极。
没有亲戚登门,没有吊唁的宾客,简简单单流程走完,就只剩沈烬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屋子彻底空了。
以往还有个人沉默地坐在客厅,哪怕不看他,哪怕不说话,这房子也算有个人气。现在四下寂静,只剩下水龙头一成不变的滴水声,衬得整间屋子荒凉得吓人。
没人告诉他原因。
没人和他说,父亲不是单单为了殉情。
那些藏了十几年的欠条、利滚利的巨额债务、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窘迫,全都被那个人带进了土里。他用一场死亡,解脱了自己,把所有烂透的残局,干干净净丢给了沈烬。
沈烬一无所知。
他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收拾了两件单薄的衣服,塞进一个洗得起球的旧背包里。屋子里的东西太多,父亲的、母亲的,满满当当堆着,可没有一样是属于他的。
他好像从来不属于这个家。
午后的天阴下来,云层压得很低。
沈烬锁上门,钥匙捏在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锁孔,手指微微用力,钥匙扣硌得指腹发红。
随后抬手,把钥匙塞进了门口的脚垫底下。
不要了。
这个家,他也不要了。
老城区的巷子纵横交错,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雨的脏水。路边随意堆着废弃的旧家具、烂纸壳,墙角长满潮湿的青苔,空气里混着尘土和潮湿的味道。
街上有路过的行人,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喇叭声刺耳。小店的音响放着吵闹的流行歌,乱糟糟的,烟火气很足。
唯独衬得他,格格不入。
沈烬慢慢往前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他二十岁了。
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无家可归。
世间偌大,没有一处地方,是认领他的。
走到最深处的窄巷时,风更大了。
巷口挡风的废弃木板歪歪斜斜靠着,挡住了大半冷风。就在那片小小的阴影里,缩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
身形很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卫衣,怀里抱着膝盖,安安静静蹲在墙角。头埋得很低,发丝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一动不动,像尊被遗弃的雕塑。
沈烬的脚步停了。
巷尾的风呜呜地刮,远处商铺的喧闹隔得很远,模糊不清。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久到指尖被风吹得发麻,他才缓缓抬脚,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
蹲在地上的少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慢慢抬起头。
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眉眼清浅,肤色很白,唇色偏淡。那双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惊慌,没有警惕,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走近的沈烬。
少年看起来很小,十八九岁的样子。
眼底盛满了和他一模一样的空。
孤零零的,被扔在这里,没人管,没人问。
沈烬蹲下身,和他平视。
膝盖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磨得骨头生疼。他看着少年的眼睛,沉默了好半天,嗓音干涩得厉害。
“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没说话。
睫毛轻轻颤了颤,安静望着他,连眨眼都很轻。
巷子里又吹过一阵风,卷起地上的碎落叶,擦着脚踝扫过去。
沈烬看着他单薄的肩头,看着他冻得微微泛红的耳尖。
心里那块空了二十年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年,人人避他、厌他、弃他。
原来这世上,还有和他一样,无人认领的人。
沈烬垂下眼,又抬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没人带你走吗?”
少年嘴唇动了动,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被冻出来的哑:“没人要我。”
简简单单四个字。
砸在风里,砸进沈烬空荡荡的二十岁人生里。
沈烬盯着他澄澈又空洞的眼睛,指腹在膝盖上反复摩挲,摩挲得发烫。
良久。
他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
“那我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