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小姐今天有预告吗？》风大别说话

36、你可以卖（2） 周日下午三

　　周日下午三点。恒锐精工。厂区在城东工业园最里面。门口停满了货车，车间的卷帘门敞着，里面灯全亮。周日，照样三班倒。办公楼只有四层，贴着车间盖，像是后来才想起要补的。

　　前台登记的时候，她在访客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单位那一栏写下“顾氏”，笔尖停了一下——以前这两个字是她的背景，今天是她要替它去谈的东西。上楼时，她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

　　把衬衫袖口重新扣好。又松开。再扣上。会议室的门开着。桌上有两只杯子。其中一只还冒着热气。顾晚星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点。赵启明坐在长桌尽头。

　　五十出头，脸晒得偏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有一道发白的旧疤。不像董事长。像刚从车间上来的人。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件，银灰色，边角磨得发亮，在指间慢慢地转。

　　看见她，他把那只还冒热气的杯子往旁边推了推。“辰岳的人刚走。”

　　顾晚星没有马上坐下。

　　赵启明笑了笑。“他还跟我说，你今天会来。”

　　会议室里很静。窗外，冲压机一下一下地响。顾晚星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电脑包没有放上桌，一直搁在腿上。她要来恒锐，是昨天晚上才定的。知道的人不多。她自己。林秘书。大伯。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然后收起来。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顾小姐。”

　　赵启明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既然你来了，我也不绕弯子，辰岳的报价，我们基本接受了，有效期到今晚十二点。”

　　顾晚星低头。交易价格，比恒锐最初投资临江时高出不少。付款条件也很干净。“还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

　　赵启明看着她。“我今天见你，不是因为你姓顾，是我想让你把一个价格带回去给你爸。”

　　顾晚星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几乎是立刻把电脑拿上桌，打开。屏幕上是她昨晚做到两点的那张表。“赵董，辰岳这个价格，按临江现在的净资产算，溢价大概在——”

　　赵启明没有看屏幕。“顾小姐，这些数，我比你熟。”

　　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客气。顾晚星的话停在半截。耳根一下子热起来。她低头看着那张表。每一格都算得很仔细。可对面这个人，连眼睛都没往屏幕上落。他在看什么？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手里那个零件。窗外，车间的灯。冲压机又响了一下。顾晚星忽然明白了。她算的是股权值多少钱。可这个人做了二十年制造，他脑子里那本账，从来不是按股权记的。她把电脑合上了。“您说得对，我今天不是代表顾氏来加价。”

　　赵启明挑眉。“那你来干什么？”

　　顾晚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零件。“想听您讲一件事，恒锐那条柔性产线，为什么是四年前开始准备的？”

　　赵启明转零件的手停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问这个。然后他讲了。讲了大概三分钟。

　　从当年为什么接顾氏那三个核心部件，讲到那条产线为什么一定要放在自己厂里，讲到去年为了等一台设备，整个车间停了十一天。顾晚星一句都没有打断。她把本子摊开，只记了三个词。

　　四年。三个部件。十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电脑包已经从腿上挪到了脚边。她整个人往前坐了一点。他说完以后，她只问了第二个问题。“那四年，恒锐是为了这笔股权投资，还是为了那三个部件？”

　　赵启明没有回答。顾晚星重新打开电脑。这一次，屏幕上不是估值表。只有恒锐过去四年和顾氏的合作记录。“恒锐四年前投临江的时候，一期都没建完，单看财务回报，不算一笔特别漂亮的投资，你们还是进来了，因为恒锐真正想要的，是进入顾氏下一代产品的供应链，三个核心部件，都是从联合开发阶段做进去的，产品一旦量产，供应商位置就稳了。”

　　赵启明终于笑了。“所以呢？”

　　她看着他的眼睛。““所以辰岳买走的，不只是您手里的股份，还有恒锐花四年换来的位置。”

　　赵启明脸上的笑淡了。“恒锐卖股份，不代表退出顾氏供应链。”

　　“当然。”顾晚星答得很快。“但下一代产品还没定型，新供应商还没锁，恒锐那条柔性产线，也还没建完，如果临江后面的投入被压下来，这条产线，还继续建吗？”

　　赵启明眼神微变。“辰岳有没有跟您提过，入股以后准备怎么做临江？”

　　赵启明没说话。顾晚星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等。两秒。已经够了。“削减部分二期资本开支，暂停几个回报周期太长的项目，先把利润做出来。赵董，它愿意花溢价拿股份，拿到以后第一件事，却是削掉未来投入。辰岳赚的是股权，恒锐赚的是订单，它可以少上两条产线，多做利润，但临江少上的那条产线——”

　　她停了一下。“可能就是恒锐少掉的五年订单。”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窗外的冲压机，也恰好停了一拍。赵启明盯着她半晌。“顾氏能保证把订单给恒锐？”

　　“不能。”顾晚星答得干脆。“供应商最终靠产品和价格赢。”

　　“那你今天到底带了什么来？”

　　顾晚星从文件夹里抽出那页纸。放到桌上，推过去。动作很慢。【临江二期供应链验证 ·提名函】

　　赵启明的目光落上去。很久没动。赵启明抬起眼。“你爸同意你这么用？”

　　“这个既然在我手里，当然我决定。”顾晚星把笔也推了过去。“辰岳给的是现金，我给的是您那条产线有没有活干。”

　　赵启明没有去拿那支笔。他重新翻开辰岳那份报价。一页。两页。翻到最后，又合上。“如果它再加五个点呢？”

　　“那更好。”顾晚星没有退。“换我是您，我也会心动，但我会在签字之前，把另一张账算完，今天多拿的钱，够不够换掉未来五年十年的活。”

　　赵启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里那个零件放了下来。放在辰岳那份报价上。“这个我们再考虑考虑。”

　　赵启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过了今晚十二点，辰岳这份报价就作废了。”

　　顾晚星站起来。没有追问。也没有要求承诺。“谢谢赵董。”

　　走到门口，赵启明忽然叫住她。“顾小姐，还有一件事，辰岳已经拿下一家了。”

　　“我知道。”

　　消息中午就到了。最早被接触的那家财务投资人，已经签了转让协议。

　　“所以你今天说动我，不代表后面的也一样。”

　　“当然。”顾晚星转过身。“纯财务投资人看价格，产业股东看未来。”

　　赵启明眉梢微动。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她当成一个临时闯进商战里玩过家家的顾家女儿。出了厂门，风一吹，顾晚星才发现衬衫后背湿了一片。回去的路上，顾晚星一直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一直等到十二点。手机没有响。第二天上午，凌澈送她去学校上课。车刚开出院子，她的手机响了。是赵启明。“顾小姐，今天早上，辰岳控股的一家消费电子公司，给我们同行下了一笔订单，结构件。跟我们给顾氏做的，是同一类，第一批，三千万。”

　　顾晚星握着手机。“多久之前谈的？”

　　“我打听了。”赵启明的声音很平。“上个月就在谈，只是今天早上九点才签。”

　　顾晚星没有立刻说话。辰岳给恒锐的报价，昨晚十二点过期。九个小时。它连一天都没有多等。“赵董，您现在后悔了？”

　　“不后悔。”赵启明回得很快。“我要是后悔，今天就不会给你打这个电话，我会直接给辰岳打。”

　　顾晚星闭了一下眼。“赵董，相信你的选择没有错。”

　　电话挂断。车里很安静。顾晚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还剩二十六天。而她手里，只剩下一页纸了。

　　她靠向车窗，想把下一步再理一遍。思路刚起了个头，就断了。没过多久，副驾驶上的呼吸声渐渐沉了下去。
　　凌澈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空调风调小。车停进学校停车场，他熄了火，没有叫她。
　　她侧着脸靠在窗边，手机还松松地握在手里，屏幕早就暗了。阳光从侧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见她眼下那一片青色。那是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熬出来的。

　　凌澈抬起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把她吵醒。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