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上香 正月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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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天还没亮透。
沈皎月就来敲沈皓月的门了。
“哥哥，起来了。”
门开了。沈皓月站在门口，中衣系带还没系好，头发散着，明显刚醒。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
“天都没亮。”
“去晚了人多。”她说，“庙里头炷香要抢的。”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今天信。”
她推着他往里走。沈皓月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夹袄，青灰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别了那支素银簪。
“你穿这么素做什么。”
“上香。又不是去逛庙会。”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洗漱换衣裳。她坐在他床边等，晃着脚，看他洗脸、束发、穿外袍。他动作利落，不到一刻钟就好了。
“走吧。”
她跳下床，跟在他后面往外走。天刚蒙蒙亮，正月里的清晨冷得刺骨。春杏在门口等着，手里抱着手炉和香烛。
马车停在府门口。两人上了车，春杏坐在外面。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长街，街上人还少，只有零星的早摊冒着热气。
“哥哥。”
“嗯。”
“你去过这个庙吗。”
“没有。”
“我去年跟永昌伯夫人来过一回。在后山，不大，但很灵。”
“你求了什么。”
“不告诉你。”
他看了她一眼。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庙在城西后山，半山腰上。马车停在山脚，两人拾级而上。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有点滑。
沈皓月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她跟在他后面，手扶着石阶旁的铁索，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一半，她脚下一滑。他手快，转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小心。”
“没事。”
“走里面。”
“嗯。”
她换到里面，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没抽开。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往上走。山间的风冷，吹得她鼻尖发红。她缩了缩脖子，他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搭在她肩上。
“哥哥你不冷？”
“不冷。”
“你手都红了。”
“练枪练的。不冷。”
她没再推，把斗篷拢了拢，裹紧。
到了庙门口，天已经大亮了。庙不大，但香火很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沈皎月拉着沈皓月往里走，熟门熟路地买了香烛，进了大殿。
大殿正中供着一尊佛像，金身，面容安详。香案上烛火摇曳，烟袅袅升起来。沈皎月跪在蒲团上，把香举过头顶，闭上眼。
沈皓月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举香，闭着眼。她求得很认真，嘴唇轻轻翕动，但听不见声音。她求了很久。比一般上香的人久得多。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素银簪在烛光里泛着一点冷光。他不知道她求了什么。但她跪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变了一个人。
她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哥哥，你也来。”
“我不——”
“来。”
她拉着他，把他按在蒲团上。他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接过她递来的香，跪下来。他也没求什么，只拜了三拜，插了香。
“你求了什么。”她问。
“没求。”
“骗人。拜了就是求了。”
“求了父亲平安。”
她看着他。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呢。”
“不告诉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两人走出大殿。殿外有一棵老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青白的天。树下有个老僧在扫地，扫帚划过石板，沙沙地响。沈皎月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棵树。
“哥哥。”
“嗯。”
“这棵树，听说是前朝种的。几百年了。”
“嗯。”
“它看过很多人。很多年。很多事。”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树。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针和香火的味道。远处有钟声，闷闷的，一声一声。
“哥哥。”
“嗯。”
“我刚才求的是——”
她停住了。他看着她的侧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抿着。
“求了什么。”
“求父亲平安。”她说，“求你也平安。”
他看着她。
“你在边关，父亲也在边关。我在京城，什么都做不了。我帮不上忙，也护不了你们。我只能求。求菩萨看在我心诚的份上，让你们都好好的。”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
“你们都要好好的。”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肩上快要滑落的斗篷拢了拢。他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又停住。
“走吧。”他说。
“嗯。”
两人往山下走。石阶还是滑的，她走在他后面，手搭在他胳膊上。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哥哥。”
“嗯。”
“你小时候，父亲打过你吗。”
他停住了。她站在他后面，手还搭在他胳膊上。他回头看她。
“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打过一次。”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想改姓。”
她愣住了。手从他胳膊上滑下来。
“改什么姓。”
“不姓沈。”
“那你姓什么。”
他没说话。她看着他。他站在石阶上，背对着山下的路，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后来呢。”
“后来父亲把我关在祠堂里。跪了三天。出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提过。”
“你为什么想改姓。”
“不知道。”他说，“小时候不懂事。听外面人说，我不是父亲亲生的。我问母亲，母亲哭。我赌气，跟父亲说，我不姓沈，我改姓。父亲打了我。”
她看着他。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风吹得她衣摆翻动。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哥哥。”
“嗯。”
“你是父亲亲生的。”
他看着她。
“你就是。你就是我哥哥。你姓沈。你是沈皓月。父亲的儿子。我的哥哥。”
她伸手，攥住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凉，她攥着，像要把它捂热。
“你哪都别去。你姓沈。你是我哥哥。”
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全是他的倒影。
“嗯。”他说。
她攥着他的手，转身继续往山下走。他跟在后面，被她拽着。山间的风从两人身边穿过，吹得石阶旁的枯草簌簌响。她走得很慢，但没有松手。他也没抽开。
山下，马车在等着。春杏站在车边，远远看见他们下来，赶紧迎上来。
“姑娘，大少爷。”
沈皎月松开了他的手。上了马车，帘子一落，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沈皓月坐在她对面。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年味还没散，街面上零零星星还有鞭炮声。
“哥哥。”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改姓的事。”
“嗯。”
“以后别想了。”
他没说话。
“你姓沈。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你叫皓月，我叫皎月。都出自诗经·月出。母亲喜欢这首诗。她说，你出生那晚月亮很圆。我出生那晚月亮也很圆。一个皓月，一个皎月。都是月亮。”
她睁开眼看他。他坐在对面，看着她。马车里的光很暗，但她看得见他的眼睛。
”她说，“你是我哥哥。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睁开眼看他。他坐在对面，看着她。马车里的光很暗，但她看得见他的眼睛。
“你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你永远是我哥哥。”
他看着她。很久。
“好。”
她闭上眼睛。马车继续往前走。窗外的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一晃一晃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上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