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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缠 正月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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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夜。
沈皓月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行李已经收拾好,搁在桌上。甲胄擦过了,枪也磨过了。他坐在床边,拿布巾擦那把随身带的短刀。
门被推开。沈皎月进来了,穿着寝衣,外面罩了件薄袄,头发散着,光着脚。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不穿鞋。”
她没说话,走过来,直接往他床上爬。他放下短刀,看着她。
“皎皎。”
“嗯。”
“回去睡。”
“不。”
她钻进被子里,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他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哥哥,你明天就走了。”
“嗯。”
“你过来。”
“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你过来。”
他叹了口气。放下布巾,站起来,走到床边。他躺下来,靠在床头,没进被窝。她翻了个身,往他这边凑。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仰着脸看他。
“哥哥。”
“嗯。”
“你这次去多久。”
“秋天回来。”
“秋天。”她算了算,“八个月。”
“嗯。”
“太久了。”
“没办法。”
“你每个月给我写信。”
“嗯。”
“像以前一样。每个月一封。”
“嗯。”
“不许断。”
“不断。”
她满意了。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哥哥。”
“嗯。”
“我会想你的。”
他没说话。手落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白天想,晚上也想。”她说,“吃饭的时候想,写字的时候也想。看到糖人想你,看到月亮想你,看到槐树也想你。”
“别想太多。”
“就要想。”
她在他腿上蹭了蹭,把脸埋进他膝盖弯里。
“哥哥。”
“嗯。”
“你也要想我。”
“嗯。”
“你不想我我就不给你写信了。”
“想。”
“你哄我。”
“没哄。”
她抬起头看他。他低头看着她。她伸手,攥住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大,她的手指只能攥住他的两根。
“哥哥。”
“嗯。”
“你小时候,我睡不着,你就拍我。”
“嗯。”
“你现在也拍我。”
他没说话。手从她头顶挪开,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她缩在他腿上,像一只猫。
“哥哥。”
“嗯。”
“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睡。”
“嗯。”
“我睡不着。”
“数羊。”
“数羊没用。数你才行。”
他笑了一声。她听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她仰起脸,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她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腰。整个人往上一挪,趴在了他胸口上。
“皎皎——”
“你别动。”她把脸贴在他胸口,“我小时候就这样睡的。”
“你现在十四了。”
“十四怎么了。”
“你是女子。”
“你是我哥哥。”
“哥哥也是男子。”
她在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我不起来。”
“皎皎。”
“我不。”
她在他胸口趴着,安安静静的。他低头看她,她头发散在他肩上,素银簪歪了,快要掉下来。他伸手把那支簪子抽下来,搁在枕边。她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看他。
“哥哥。”
“嗯。”
“你以后别娶别人。”
“又说这个。”
“你答应我。”
“答应过你了。”
“你再答应一次。”
“好。不娶。”
她满意了。把脸重新埋回去。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哥哥。”
“嗯。”
“你低头。”
“做什么。”
“你低头嘛。”
他低下头。她凑上来,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小的时候亲他脸一样。他顿住了。
“皎皎。”
“怎么了。”
“不能这样。”
“为什么。”
“你大了。”
“大了怎么了。”
“男女有别。”
她看着他。他脸上那点温和没了,眉头微微皱着。
“你以后不能这样了。”
“为什么不能。你是我哥哥。我小时候都这样。”
“小时候是小时候。”
“那你以前没说过不能。”
“以前你小。”
“我现在也小。”
“十四不小了。”他说,“你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还让我趴你身上。”
“……”
“你让我回去睡啊。”
“……”
“你不也没让我回去。”
他看着她。她趴在他胸口,仰着脸,理直气壮地跟他对视。他张了张嘴,被她堵得没话说。
“皎皎。”
“你别说了。”她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就是想说,我大了,不能跟哥哥睡了。不能亲哥哥。不能缠着哥哥。可是哥哥——”
她声音软下来。
“你一年才回来几天。你在边关,我一个人在家。屋子空荡荡的。我没有人可以缠。我就缠你。你让我缠一缠怎么了。”
他没说话。她趴回他胸口,把脸埋起来。
“我又不是对别人这样。我就对你。你是我哥哥。”
他的手落在她后脑上。停了很久。然后轻轻拍了拍。
“睡吧。”
“嗯。”
她在他胸口趴着,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又轻又长。他低头看,她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她小时候。三四岁,夜里睡不着,就往他床上爬。趴在他肚子上,揪着他衣襟,一会儿就睡着了。那时候她小,软软的,像一只猫。现在她十四了,趴在他胸口,重量不轻。但他没动。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来,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皎皎。”
“嗯……”
“睡吧。”
她翻了个身,从他身上滑下来,滚到他旁边。但她没松手,胳膊搂着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肩窝里。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但他知道她在叫他哥哥。
他闭上眼睛。月亮挂在那棵老槐树上方,又圆又亮。
第二天清早。
沈皓月睁开眼的时候,沈皎月已经醒了。她趴在他旁边,胳膊还搂着他的腰,脑袋搁在他肩上,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醒了。”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
“那你为什么不起来。”
“你压着我。”
她没动。反而搂得更紧了。
“不起来。”
“皎皎。”
“再躺会儿。”
“天亮了。”
“亮了也不起。”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低头看她,她头发乱糟糟的,蹭着他的下巴。他叹了口气。
“我该走了。”
“不走。”
“边关——”
“再躺一会儿。”她闷声说,“就一会儿。”
他没说话。手落在她后脑上,轻轻拍了拍。她缩在他肩窝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被子上。
“哥哥。”
“嗯。”
“你走了以后,记得写信。”
“记得。”
“每个月都写。”
“每个月都写。”
“你骗人我就不理你了。”
“不骗你。”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他低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
“哥哥。”
“嗯。”
“我等你回来。”
“嗯。”
“你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你包的不好吃。”
“我学。”她说,“我包给你吃。”
他笑了一下。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这次他躲了,偏了偏头,她的嘴唇擦过他嘴角。
“皎皎——”
“我忘了。”她立刻说,眼睛无辜地眨着,“我忘了不能亲了。”
他看着她。她一脸坦荡,但他看见她耳尖红了。
“起来。”他说。
“你拉我。”
他坐起来,伸手拉她。她借着他的力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膀,歪歪斜斜的。他伸手把枕边那支素银簪拿过来,递给她。她接过去,随便插在发间。
“歪了。”他说。
“你帮我弄。”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发间的簪子重新插好。她乖乖坐着,让他摆弄。他手指碰到她耳尖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痒。”
“别动。”
他把簪子插好,手收回来。她仰头看他。
“走吧。”他说,“该起了。”
她跟着他下床。他穿外袍,她也穿外袍。他系带子,她也系带子。他走到门口,她跟在后面。走到院子中间,她忽然停住。
“哥哥。”
他回头看她。她站在廊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
“你到了边关,记得给我写信。”
“记得。”
“第一封信,到了就写。”
“到了就写。”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站在廊下,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转身,跑回屋里去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青白的天。正月里的风还是冷的。他走到二门,回头看了一眼。她没出来。但他知道她在窗子后面。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