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樂优樂优刘

7、拜贴 正月初四，

　　正月初四，午后。

　　沈皎月睡醒了。她躺了一会儿，起身披了件外衣，往书房走。她想找一本游记看，前几天翻到一半，搁在沈皓月书桌上了。

　　推开门，先闻到一股炭火气。炭盆里火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星子。她往书桌那边看，目光还没落到游记上，先被桌上那摞东西绊住了。

　　一摞拜帖，码得整整齐齐。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最上面那封，永昌伯家的。

　　她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庚帖。生辰八字，工工整整。永昌伯三姑娘，陈婉如。十五岁，生辰八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拿着庚帖，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第二封。工部侍郎家的。第三封。翰林院学士家的。她一封一封翻。翻到第五封，又翻到第八封，翻到第十二封。

　　十二封拜帖，六封夹了庚帖。

　　她把帖子码回去。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她坐下来。就坐在沈皓月平时坐的那张椅子上，面朝窗。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只麻雀，啄了两下，飞走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第一封。撕开。庚帖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扔进炭盆。又拿起第二封。撕开。扔进去。

　　炭盆里的火苗蹿起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一封一封撕，一封一封扔。撕得很慢，很细，像在剪花。

　　手上沾了纸灰，袖子上也沾了。她没管。撕完了，炭盆里一堆灰。

　　她站在炭盆前，看着那堆灰。手上黑黑的，指缝里全是。她攥了攥拳头，纸灰从指缝里挤出来，碎碎的，掉在地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沈皓月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见了空桌子。原本摞得整整齐齐的拜帖，一封不剩。然后他看见了炭盆。里面烧着一堆什么东西，纸灰飘出来，打着旋。再然后他看见了她。她站在炭盆前，背对着他，手垂在身侧，手指上全是黑灰。

　　他站住了。

　　“皎皎。”

　　她没动。

　　他走过去。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她侧脸安安静静的，眼睛看着炭盆里那堆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轻轻攥着。一下，一下的。纸灰被碾碎了，簌簌往下掉。

　　“你烧了。”

　　“嗯。”

　　“谁送来的。”

　　“很多人。”她说，“工部侍郎家的，翰林院学士家的，永昌伯家的，定远侯家的。”

　　“你烧了几封。”

　　“十二封。”她说，“六封夹了庚帖。”

　　他沉默了一会儿。

　　“皎皎，那些帖子我得回。”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回什么。”

　　“回帖。”他说，“人家送了帖子来，我总得有个回应。这是礼数。”

　　“什么礼数。”

　　“收不收，都得说一声。不能装不知道。”

　　“那你想收谁的。”她看着他，“永昌伯家的三姑娘，你见过。那天扔你红梅那个。她今年十五，琴弹得好。她庚帖上写的是腊月初八的生辰。”

　　他没说话。

　　“工部侍郎家的姑娘，十六。字写得不错。庚帖上写的是九月初三。”

　　“皎皎——”

　　“翰林院学士家的姑娘，十四。比你小三岁，会写诗。定远侯家的姑娘，十三，还小，但人家说了，先定亲，过两年再成婚。”

　　她一句一句说着，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单子。念完了，她看着他。

　　“你想收谁的。”

　　“我一个都不收。”

　　“你十七了。”

　　“我知道。”

　　“你以后呢。”

　　“以后也不收。”

　　“你总得成亲。”

　　“不成。”

　　“你骗人。”

　　“没骗你。”

　　她盯着他看。他看着她，没有闪躲。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纸灰的手。

　　“哥哥。”

　　“嗯。”

　　“你不懂。”

　　她声音变了。刚才那些平静全没了，像一层薄壳碎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软又烫。

　　“你娶了别人，这个家就散了。”

　　“皎皎——”

　　“娘没了。父亲在边关，一年到头见不着人。你也要走。你也要成亲。你成了亲，就有自己的家了。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泪。

　　“你成了亲，就不教我写字了，就不陪我吃饭了，就不背我了。你过年回来，先去你媳妇屋里，不来我这儿了。你上街，旁边走的是别人，不是我。”

　　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那我怎么办。”

　　他没说话。

　　“我没有娘了。父亲在边关。你要是也不要我了——”

　　她没说下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黑黑的纸灰，沾满了指缝。她把手伸出来，摊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发抖。

　　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她低头看着他，手还摊在膝盖上。

　　“皎皎。”

　　“嗯。”

　　“那些帖子，我不回。”

　　她看着他。

　　“一封都不回。”

　　“那人家会说沈家没规矩。”

　　“让他们说。”

　　“那你的名声——”

　　“我又不靠名声吃饭。”

　　她盯着他的眼睛。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她忽然伸手，把沾满纸灰的手按在他脸上。黑灰蹭了他一脸。他没躲。

　　“哥哥。”

　　“嗯。”

　　“你说的。”

　　“我说的。”

　　她把手收回来。他脸上多了两个黑手印。她看着那两个黑手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像从前一样，干干净净的。

　　“你脸上有灰。”

　　“你蹭的。”

　　“你活该。”

　　他没说话。站起来，伸手把她也拉起来。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哥哥。”

　　“嗯。”

　　“你去洗把脸。”

　　“你先洗。”

　　“你先。”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沾了纸灰的袖子拢了拢。他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又停住。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怎么弄的。”

　　“炭盆烫的。”

　　他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烫的。”

　　“刚才。没注意。”

　　他攥着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红痕不大，但起了个小小的水泡。他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很轻地碰了碰。她没躲。

　　“疼不疼。”

　　“不疼。”

　　他没说话。拉着她往外走。她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哥哥。”

　　“嗯。”

　　“你真的不回帖子。”

　　“不回。”

　　“一封都不回。”

　　“一封都不回。”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拉着她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把她整个手包着。她低头看了很久。

　　“哥哥。”

　　“嗯。”

　　“你以后要走，也得带着我。”

　　他没答。她也没再追问。两个人穿过回廊，往后院走。春杏远远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大少爷脸上两个黑手印，姑娘手上全是黑灰。

　　两个人却走得稳稳当当的。春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