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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庙会 腊月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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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年关。
京城东门大街摆满了摊子,从城东一直排到城西。卖糖人的、吹糖画的、耍杂耍的、唱小曲的,人挤人,热闹得跟开了锅似的。天还没黑,灯笼就全挂上了,红彤彤的一片,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
沈皎月拽着沈皓月的袖子,在人群里左拐右拐。
“哥哥,这边。”
“慢点。”
“你快点。那个糖画摊子,一会儿该收摊了。”
他任由她拽着,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视野好,时不时伸手替她挡一下旁边挤过来的人。
“你走里面。”
“嗯。”
她嘴上应着,眼睛已经飞出去了,左看右看,恨不得把整条街都装进眼睛里。她在京城待了一年,他在边关待了三个月。这条街她熟得不能再熟,他倒跟个外乡人似的,看什么都新鲜。
“哥哥你看,那家铺子是新开的。夏天开的,卖酥酪。比咱们府上厨房做的好吃。”
“你吃过?”
“当然吃过。春杏排队排了一个时辰。”
“你让春杏去排队?”
“我给她月钱了。”她理直气壮。
他笑了一声。
“前面那家,卖卤味的。赵家老铺,开了二十多年了,你走之前就在。老板认得我,每次都多给我一勺卤汁。”
“你常来?”
“每次想你了就来。”
他没接话。
“哥哥,那边,看到没有?挂红灯笼那家。新开的茶楼,点心特别好吃。我上次跟永昌伯夫人来过一回。她夸他家的桂花糕比宫里的还好。”
“你什么时候跟永昌伯夫人来的。”
“中秋。”她说,“她来府上送节礼,顺道带我出来的。”
“你跟她很熟?”
“不熟。”她说,“她家三姑娘老打听你。”
他看了她一眼。她面不改色,继续拽着他往前走。街面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混着小孩的嬉闹声,烟花爆竹的硝烟味弥漫在空气里。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头,看见她就笑了。
“沈姑娘,今儿来晚了。”
“张爷爷,给我捏个兔子。”
“好嘞。”
老头手里捏着糖,三两下就抻出一个兔子的形状。沈皎月接过来,举到沈皓月面前。
“哥哥,给你。”
“我不吃甜的。”
“你拿着。”
他接过去。她又跟老头要了一个。
“再捏一个。要月亮。”
老头眨眨眼,捏了一个弯弯的月牙。她接过来,举着看了一会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刚出巷口,迎面来了一群人。穿得珠光宝气的,一看就是哪个府上的夫人小姐。打头的是个穿鹅黄的姑娘,沈皎月认得——永昌伯家的三姑娘,陈婉如。
就是那天在城门口扔红梅的那个。
陈婉如也看见了她,脸上立刻堆起笑。
“沈姐姐。”
沈皎月站住了。她脸上那点随意的神情收起来,换成了标准的沈家大小姐的笑。温温柔柔,干干净净。
“陈妹妹。”
“沈姐姐也来逛庙会?”陈婉如走近,目光掠过沈皎月,落到她身后那个人身上。她眼睛亮了一下。
“沈校尉也在。”
沈皓月微微颔首。“陈姑娘。”
“沈校尉什么时候回京的?”陈婉如往前走了一步,“我听说你镇守边关,轻易不回来的。”
“年关回来述职。”
“边关冷吧?我听父亲说,北边今年雪下得特别大。”
“还好。”
陈婉如身后的几个姑娘也凑了过来。一个穿绿裙的姑娘看着沈皓月,笑盈盈地开口:“沈校尉,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礼部侍郎家的。去年上元节,我们在宫宴上见过。”
沈皓月看了她一眼。“李姑娘。”
又一个穿粉衫的姑娘挤上来。“沈校尉,我是——”
沈皎月往后退了半步。就半步。刚好退到沈皓月前面,刚好把他挡在身后。她的动作很小,很自然,像是被挤的。
但沈皓月看见了。
陈婉如还在说话:“沈校尉,你这次回来待多久?我们府上初五办赏梅宴,你要是有空——”
“陈妹妹。”沈皎月打断她。
陈婉如看向她。
“哥哥初五要陪我去庙里上香。”沈皎月笑着说,声音温温柔柔的,“怕是去不了你的赏梅宴了。”
陈婉如的笑僵了一下。“这样啊……那初六呢?”
“初六我们要去外祖家拜年。”
“初七?”
“初七哥哥要陪我去裁缝铺子做衣裳。”沈皎月歪了歪头,像是很认真地在想,“初八……初八好像也有事。哥哥,初八什么事来着?”
沈皓月看着她。她仰着脸,一脸无辜地等着他答。
“初八去校场。”他说。
“对,初八去校场。”沈皎月转回头,对陈婉如笑了笑,“陈妹妹,对不住了。哥哥在京城就待这些天,家里的事都排满了。”
陈婉如的脸色不好看,但还得撑着笑。“没事没事,沈校尉难得回来,是该多陪陪家里人。”
她身后的绿裙姑娘还不死心,又插了一句:“沈校尉,那你在边关都做什么呀?听说你斩了十七级首级,是真的吗?”
沈皓月刚要开口,沈皎月又往后退了半步。这次退得多了些,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胸前。她仰头看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旁边人听见。
“哥哥,我累了。”
他低头看她。
“腿酸。”
“那回去?”
“再逛一会儿。”她说,“你陪我去那边坐坐。”
“好。”
她转向陈婉如,笑得温温柔柔。“陈妹妹,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逛。”
陈婉如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沈皎月已经拉着沈皓月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拽着他的袖子,头也不回。
走出十几步,沈皓月低声说:“走这么快做什么。”
“我腿酸。”
“你刚才说再逛一会儿。”
“现在酸了。”
他没拆穿她。
又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姑娘还站在原地,陈婉如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他转回头,看着前面那个拽着他袖子的背影。
“皎皎。”
“嗯。”
“刚才为什么挡我前面。”
“人多。挤。”
“那陈婉如跟你说话,你句句替我回了。”
“她问的都是你的事。你又不想答。”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答。”
“你就是不想。”她说,“你每次不想答的时候,右手会攥一下。刚才你攥了三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没攥。但刚才确实想攥。
她拽着他拐进一条小巷,人少了些。巷子里挂着一排灯笼,暖黄的光落下来,照着她侧脸。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仰头看他。
“哥哥。”
“嗯。”
“我不喜欢她们。”
“谁。”
“那些姑娘。”她说,“陈婉如,还有那个穿绿的,穿粉的。她们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什么眼神。”
“就那种。”她皱了皱眉,“黏黏的。像苍蝇看见糖。”
他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我都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她。她站在巷子中间,双手叉腰,眉头拧着。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鼻尖冻得红红的。
“皎皎。”
“嗯。”
“我一年回来一次。回来是看你的。”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但她压住了。
“那你以后也不许跟她们说话。”
“陈婉如是永昌伯的女儿。永昌伯是父亲的旧部。”
“那又怎样。”
“该应的酬要应。”
“应酬可以。”她说,“但你刚才在跟她们聊天。你聊了三句。你平时跟别人说一句话都嫌多。”
他没说话。
“你不喜欢她们。”她盯着他,“你为什么还要跟她们说话。”
“因为你在旁边看着。”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要是在旁边看着我跟别人一句话不说,回去又得闹。”他说,“我多说两句,你当场就闹。当场闹比回去闹好哄。”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她猛地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沈皓月!”
“嗯。”
“你——你怎么这么讨厌!”
他笑了。把她拧他胳膊的手攥住,握在手心里。掌心温热,有厚厚的茧。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任由他攥着。
“走吧。”他说,“前面有个卖热汤的摊子。”
“我不饿。”
“我饿。”
“那你吃。我看着。”
他拉着她往外走。她跟在他身后,手被他攥着,低着头,嘴角翘着。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一步一步往前走。
“哥哥。”
“嗯。”
“你初五真的陪我去庙里上香吗。”
“嗯。”
“初六去外祖家?”
“嗯。”
“初七去裁缝铺?”
“嗯。”
“初八去校场?”
“嗯。”
“那你哪天见朋友。”
“不见。”
“一个都不见?”
“一个都不见。”
她在他身后,笑得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