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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两年 两年过得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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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过得快。
沈皓月从帐外进来的时候,沈皎月正蹲在帐篷门口洗头。
她十四了。头发长了一大截,黑亮亮的,垂到腰下面。她弯腰对着水盆,头发泡在水里,手上全是皂角沫。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哥哥。”
沈皓月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被水浸过,白净净的。眼睛比小时候大了,双眼皮的褶子深了。下巴尖了,脖子细长。整个人像是被这两年抽条抽出来的,长高了,也长开了。
“头抬着别动。”
他蹲下来,把她水盆里的头发捞起来,拧了拧。水从指缝里流下去。他舀了瓢清水,从她后脑勺慢慢浇下去,冲掉皂角沫。沈皎月缩了缩脖子。
“凉。”
“井水。太阳晒了一天了。”
“还是凉。”
沈皓月没说话。他把瓢放下,从帐篷里拿出干帕子,抖开,裹住她的头发。他站到她身后,两只手隔着帕子,一下一下地擦。从发根到发梢,不紧不慢的。沈皎月低着头,任他擦。
“哥哥,你手好重。”
“轻了擦不干。”
“你以前不给我擦。”
“以前你自己擦。”
“现在怎么擦了?”
沈皓月没回答。他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擦。她的头发长,擦了半炷香才半干。他把帕子搭在她肩上。
“自己把发尾擦擦。”
沈皎月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沈皓月进了帐篷,脱了外袍,搭在架子上。沈皎月跟进来,一边擦头发一边看他。他十七了,个子拔得快,比沈靖矮不了多少。肩宽,背挺。练了两年枪,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肌肉。脸上褪了少年气,下颌线条硬了,眉骨高了。不说话的时候,像他爹年轻时的样子。
“哥哥,你今天上战场了?”
“嗯。”
“第几次了?”
“第二次。”
沈皎月把帕子扔在一边,凑过来看他。
“受伤没有?”
“没有。”
她伸手拽他的袖子,把他胳膊翻过来看。左边胳膊上有一道新印子,青紫色的,从肘弯到手腕。
“这是什么?”
“枪杆硌的。”
“疼吗?”
“不疼。”
沈皎月没松手,把那条胳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完了,松了手。
“你骗我。”
“没骗你。”
“你上战场之前说三天就回来。结果去了六天。”
沈皓月看着她。
“仗没打完。”
“你每次都说仗没打完。”沈皎月说,“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你现在是将军了,你跟你爹一样。”
“我不是将军。”
“你上了两次战场了。你以后就是将军。”
沈皓月没接话。他坐到矮桌前,摊开书。沈皎月凑过来,坐在他旁边。她拿起笔,摊开纸,开始写字。写了几个字,沈皓月偏头看了一眼。
“这个‘关’字写得像我了。”
沈皎月低头看自己写的字。确实像他。笔画端正,起收有度。这两年被沈皓月手把手教出来的,一笔一划都带着他的影子。但细看还是差些——她的字太用力,收笔的时候总带一点抖。
“像你,但还是不好看。”
“比刚来的时候好。”
“刚来的时候我写的字像鬼画符。”
“现在像人写的了。”
沈皎月瞪了他一眼。沈皓月翻了一页书。
“接着写。”
沈皎月低头继续写。帐篷里安静下来,油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她写了一会儿,忽然说:“哥哥。”
“嗯。”
“我今天去伙房,老赵说我要走了。”
沈皓月抬起头。
“走哪?”
“他说我大了,不能老在军营里待着。说将军的女儿,该回去了。”
沈皓月看着她。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沈皎月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他说得对。我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帮伙房洗菜。”
沈皓月没有接话。沈皎月把笔搁下,转过头看他。
“哥哥。”
“嗯。”
“你还要打多久的仗?”
“不知道。”
“那你打完仗,回哪?”
“回将军府。”
“然后呢?”
“然后——”沈皓月顿了一下,“当将军。”
“那我呢?”
沈皓月看着她。她坐在那里,头发还湿着,散在肩上,发梢滴下来的水把衣领洇了一小片。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他,很认真。
“你跟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
“当沈家小姐。”
“然后呢?”
“然后……”沈皓月没有说下去。
沈皎月看了他一会儿,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了,推到沈皓月面前。
“哥哥,这个字念什么?”
沈皓月低头看。是个“嫁”字。
“你写的?”
“嗯。刚才写的。”
“没人教你写这个。”
“我自己看的。书上见过。”
沈皓月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字写得很端正,像他的笔迹。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夹进自己的书里。
“别写这个。”
“为什么?”
“你才十四。”
“咱娘十四的时候,已经在边关帮咱爹了。”
沈皓月看着她。
“阿月。”
“怎么了?”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皓月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密密麻麻的。远处有巡逻的士兵走过。他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来。
“睡觉。”
沈皎月爬上床,缩到里面。沈皓月躺下来。她翻了个身,凑过来,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蹭着他的脖子,还有点潮。
“哥哥。”
“嗯。”
“你以后娶别人吗?”
沈皓月侧过头看她。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沈皎月说,“你十七了。营里那些军官,十七都娶亲了。”
沈皓月没有说话。
“你娶了别人,就不跟我睡了。”
“你大了,本来也不该跟我睡。”
沈皎月的手在他胳膊上攥紧了。
“你说过的。你不走。”
“娶亲跟走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沈皎月说,“你娶了别人,你就跟她睡了。你就不要我了。”
沈皓月看着她。她趴在他胳膊上,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阿月。”
“你别叫我。”她把脸埋进他的胳膊里,“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走。你说陪着我。”
沈皓月伸出手,放在她头上。她的头发还带着潮气,凉凉的。
“我没说要娶别人。”
沈皎月从他胳膊上抬起头。
“那你娶谁?”
沈皓月看着她。她十四岁了。他带了她十四年。从她出生起,他就在。她哭的时候他在,她闹的时候他在,她打架的时候他在。他手把手教她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掰。他陪她睡觉,一夜一夜地陪。她依赖他,他比谁都清楚。
他也清楚,他习惯了这个依赖。
“不娶。”他说。
沈皎月看着他。
“你骗我。”
“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说不娶?”
“因为没想过。”
沈皎月看了他一会儿,把脸埋回他的胳膊里。她的呼吸慢慢匀了。沈皓月躺在黑暗里,看着帐篷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
他想起两年前她蹲在帐篷门口练手劲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沙丘顶上喊“大漠孤烟直”的样子。想起她抱着他的腰说“你别走”的样子。她长高了,长开了,写字的字迹像他了。但她还是那个阿月。抱着他的胳膊不放的阿月。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皓月醒来的时候,沈皎月已经不在床上了。他穿好衣裳,掀开帘子。沈皎月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圆石头,一握一松。晨光照在她身上,头发扎好了,脸洗了。十四岁的她,蹲在那里,背影纤长。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沈皎月回过头。
“哥哥,你醒了。”
“嗯。”
“我今天还去伙房。”
“嗯。”
“晚上还写字。”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走到他面前。她仰着头看他,到他鼻尖了。
“哥哥。”
“嗯。”
“你今天不去打仗吧?”
“不去。”
“那你等我回来。”
沈皓月看着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