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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半年 半年过得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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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过得快。
沈皎月长高了一截。刚来的时候,她站在沈皓月身边,头到他胸口。现在,她到他肩膀了。衣裳短了,春杏不在,没人给她改。她自己拿针线缝了两针,缝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穿。
她瘦了,也黑了。脸上晒出了两团红,鼻尖起了皮。但精神好,眼睛亮,走路带风。营里的人都认得她,见了面喊“阿月”,她就应一声,有时候还停下来跟人说两句。
“阿月,今天吃什么?”
“老赵说炖萝卜。”
“又是萝卜。”
“有萝卜吃不错了。”
她天天往伙房跑。早上帮老赵择菜,中午帮着分饭,晚上帮着刷锅。老赵一开始不让她干,说你是大小姐。沈皎月不听,抢过菜盆就蹲下来择。择得干净,比营里那些糙汉子强。
“阿月,你这手是干活的料。”
“我娘教的。”
“你娘是——”
“将军夫人。”
老赵愣了一下。他没见过陆清漪,但听说过。将军夫人当年在边关,也帮着伙房做事。洗菜,缝补,给伤兵包扎。什么都干。
“你像你娘。”
沈皎月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像我娘。”
“怎么不像?干活利索,不娇气。”
“我不像我娘。”沈皎月又说了一遍,“我娘死了。我没见过她干活。我就是自己学的。”
老赵没再说什么。他把萝卜切好,扔进锅里。沈皎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赵叔,我走了。”
“去哪?”
“找我哥。”
沈皓月在校场。他练枪的姿势越来越稳,枪头不晃了,步子也扎实了。副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跟沈靖说:“少爷有底子。再练两年,能上阵。”
沈靖站在大帐门口,看着校场上那个少年。沈皓月十五了,个子拔得快,到沈靖耳朵了。肩宽了,背厚了,手上的茧比半年前硬。
沈皎月跑到校场边,蹲在老地方。沈皓月收了枪,走过来。
“你又去伙房了?”
“嗯。帮老赵择菜。”
“手洗干净了?”
沈皎月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泥。沈皓月看了她一眼。她把手指头背到身后。
“回去洗。”
“知道了。”
两个人往帐篷走。路上经过马厩,沈皎月停下来看马。那匹黑马是沈靖的,性子烈,不让生人碰。沈皎月凑过去,伸手摸它的鼻子。黑马打了个响鼻,没躲。
“它认得我。”
“它认得你兜里有糖。”
沈皎月笑了,从兜里摸出一块饴糖,摊在手心。黑马低头舔了舔,吃了。
“走吧。”沈皓月说。
回了帐篷,沈皎月洗手。沈皓月坐在矮桌前,摊开书。沈皎月洗完了,凑过来坐。
“哥哥。”
“嗯。”
“今天老赵说我像我娘。”
沈皓月看着她。
“我说我不像。”
“为什么?”
“我娘会干活。我也干活。但我娘是将军夫人,我不是。”
沈皓月没有说话。
“我就是阿月。”她说,“沈皎月也行。但不是将军夫人。”
她拿起笔,摊开纸,开始写字。写了几个,忽然说:“哥哥。”
“嗯。”
“你说咱娘以前在边关,是不是也帮伙房干活?”
“应该是。”
“她为什么要干?她是将军夫人。”
沈皓月想了想。
“因为她是将军夫人。”
沈皎月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将军夫人不是光坐着享福的。”沈皓月说,“咱娘在边关,帮伙房,帮伤兵,帮咱爹。她什么都干。咱爹手下的兵,都认得她。”
沈皎月低下头,看着纸上的字。今天写的比昨天好,她自己看出来了。
“哥哥。”
“嗯。”
“我以后也什么都干。不光是帮伙房。”
“嗯。”
“你干什么我干什么。”
沈皓月看了她一眼。
“你先把字写好。”
沈皎月低头写字。写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哥哥。”
“又怎么了?”
“你会不会走?”
“去哪?”
“不知道。就是走。离开我。”
沈皓月看着她。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笔,脸上很认真。
“不会。”
“你上次也说了不会,然后来了边关。”
“那次是爹带我来的。”
“那以后呢?你自己会走吗?”
“不会。”
“你发誓。”
“不发。”
“为什么?”
“发誓没用。你自己看。”
沈皎月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字。写完了三张纸,把笔收好。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天已经黑了,营中点了火把。远处有士兵在唱歌,调子拉得很长。
“哥哥。”
“嗯。”
“你来一下。”
沈皓月走过去。她站在门口,指着远处天边。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里亮得多。
“你看。”
沈皓月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嗯。”
“我们以后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
“边关是打仗的地方。”
“打完仗呢?”
“打完仗就回去。”
“回哪?”
“回将军府。”
沈皎月不说话了。她放下帘子,转过身来看着沈皓月。帐篷里的油灯照着她,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回去就要学规矩。要见人。要梳头。要穿好衣裳。要一个人睡。”
她顿了顿。
“回去只有我一个人。你又要去营里。爹也要走。家里就我一个。”
沈皓月看着她。
“我不去营里。”
“你以后要当将军。”
“那是以后。”
“你当了将军就要去营里。就要走。”
沈皓月没有接话。沈皎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她仰着头看他。十二岁的她,到他肩膀了。
“哥哥。”
“嗯。”
“不管以后怎么样,你不能走。”
沈皓月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固执,认真,还有一点他不太说得清的东西。
“不走。”
“你说过的。”
“说过。”
“那你要记住。”
“记住了。”
沈皎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矮桌前,坐下来。她拿起刚才写的字,展开看了看,折好,放进自己的包袱里。
沈皓月还站在帐篷门口。帘子缝里透进来一点火光,照着地面。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去,吹了灯。
“睡觉。”
沈皎月爬上床,缩到里面。沈皓月躺下来。她翻了个身,凑过来,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哥哥。”
“嗯。”
“咱娘以前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个人,一直陪着她?”
沈皓月想了想。
“有。咱爹。”
“那咱爹陪她,她就死了。”
沈皓月侧过头看她。
“阿月。”
“咱娘死了。咱爹陪着她,她还是死了。”
“那是打仗。”
“我知道。”沈皎月说,“我就是说——咱娘有咱爹陪着,她还是死了。那我呢?”
沈皓月看着她。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着她半边脸。
“你不会。”
“我怎么不会?”
“因为我陪着你。”
沈皎月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那你不许走。”
“不走。”
“不许死。”
“不死。”
“不许当将军。”
沈皓月没接话。沈皎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哥哥。”
“嗯。”
“你答不答应?”
“我答应你活着。”
沈皎月看着他。
“那你以后当将军,我跟你去。”
“你是女子。”
“我又没说我不是。”沈皎月说,“我是女子,我跟你去。你在营里当将军,我在伙房帮老赵。你打仗,我等你回来。像咱娘等咱爹那样。”
沈皓月看着她。
“咱娘没等到。”
“那是咱娘。”沈皎月说,“我是我。”
她把脸埋回去,攥住他的衣角。
“哥哥。”
“嗯。”
“你答不答应?”
沈皓月沉默了很久。帐篷外,巡逻的脚步声走过。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他伸出手,放在她头上。
“答应。”
沈皎月攥着他衣角的手松了松。她的呼吸慢慢沉了。沈皓月躺在黑暗里,看着帐篷顶。月光照着帐篷的缝隙,细细的一道,落在他的手上。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