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樂优樂优刘

31、翻找 七月里，天

　　七月里，天热得人发闷。

　　沈皓月去了军营。沈皎月一个人在家。她走到他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屋里没人。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屋里很干净。被子叠得方正。桌上摊着一本兵书。旁边搁着一盏凉茶。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枕头旁边有一个包袱。灰色的布。旧了。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眼。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又看了一眼。她伸手，把包袱拿过来。

　　打开。里面包着几样东西。

　　一块灰布襁褓。旧得发黄了。边角磨破。她拿起来看。那块布很小。很轻。像是裹过婴儿的。她翻过来，翻过去。什么记号都没有。光光的灰布。

　　她又拿出第二样。一块玉佩。白玉的。温润透亮。上面刻着一个字。

　　萧。

　　她看着那个字。萧。她认得这个姓。前朝皇族的姓。前朝皇帝姓萧。太子姓萧。整个皇族都姓萧。十八年前城破。萧家的人死绝了。自缢的自缢。被杀的被杀。一个都没剩。

　　她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萧衍。

　　她看着这两个字。萧衍。她不认得这个人。但她认得这个姓。前朝太子。好像就叫萧衍。

　　她攥着那块玉佩。攥了很久。玉是凉的。硌着掌心。

　　哥哥姓沈。爹姓沈。娘姓陆。哥哥怎么会有一块刻着“萧”的玉佩。还是前朝皇族的姓。还是前朝太子的名字。

　　她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手不抖了。她攥了攥拳头。然后她松开手。

　　她把玉佩放回包袱里。把包袱系好。放回枕头旁边。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很热。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蝉在叫。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关上窗。

　　她坐在他床上。坐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从骨头里渗出来。明艳。张扬。

　　哥哥。不是沈家的人。

　　他跟前朝有关。他身上有前朝的东西。他是前朝的人。

　　前朝的人。是逆贼。是余孽。是朝廷要抓的人。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人。没有人敢跟他结亲。没有人敢跟他来往。没有人敢靠近他。

　　她笑了。她开心。她非常开心。

　　没有人敢抢了。

　　他是她的了。

　　她走出他的院子。回到自己屋里。春杏端了饭来。她吃了。吃得很多。春杏看着她。觉得姑娘今天不对劲。但不敢问。

　　下午，沈皓月回来了。

　　他进了院子。她站在廊下等着。她看见他。跑过去。

　　“哥哥。”

　　“嗯。”

　　“你回来了。”

　　“嗯。”

　　她跟着他往里走。他去了书房。她跟着。他坐下来。她站在他旁边。

　　“哥哥。”

　　“嗯。”

　　“你热不热。”

　　“还好。”

　　“你出汗了。”

　　他看了她一眼。他刚练完枪，额上有汗。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伸手。擦他的汗。他往后仰了一下。

　　“皎皎——”

　　“别动。”她拿帕子擦他的额头。擦他的鬓角。擦他的下巴。擦完了。她低头看了看帕子。湿了一块。她叠好。塞回袖子里。

　　他看着她。

　　“皎皎。我自己来。”

　　“你擦不干净。”

　　“我擦得干净。”

　　“你擦不干净。”她说，“你总是只擦额头。鬓角不擦。下巴也不擦。小时候就这样。我替你擦。”

　　他没说话。

　　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下颌。他僵住了。

　　“皎皎。”

　　“嗯。”

　　“别这样。”

　　“怎么了。”

　　“男女有别。”

　　“你是我哥哥。”

　　“不是亲的。”

　　“不是亲的也是哥哥。”她说，“我从小摸你脸。”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

　　“你小时候还亲过我。”

　　“那是小时候。”

　　“小时候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你大了。”

　　“大了怎么了。”她说，“大了就不能摸哥哥的脸了。”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他往后仰。

　　“皎皎——”

　　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嘴唇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像小时候一样。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咣当一声。

　　“皎皎！”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他退了两步。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他脸上那个被亲过的地方。他伸手擦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笑了。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明艳。张扬。

　　“你躲什么。”

　　“皎皎。你不能——”

　　“我小时候也亲你。”她说，“你小时候也亲我。你忘了。”

　　“那是小时候！”

　　“小时候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你大了！”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你十六了！你是女子！我是男子！男女有别！”

　　她看着他。他站在桌前。胸口起伏。脸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笑了。她笑得很开心。

　　“哥哥。”

　　“你别叫我哥哥。”

　　“哥哥。”她又叫了一声。

　　“皎皎——”

　　“你脸红了。”

　　他愣住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

　　“你出去。”

　　“不。”

　　“皎皎。”

　　“你以前不这样的。”她说，“你以前我亲你，你从来不躲。你还笑。你说皎皎你口水蹭我一脸。”

　　“那是以前。”

　　“现在也是以前。”她说，“你以前让我亲。现在也让我亲。”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不是我亲妹妹！”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他站在桌前。喘着气。她站在旁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

　　“我知道我不是你亲妹妹。”她说，“我早就知道了。你也不是我亲哥哥。你谁都不是。你就是一个住在我家的人。”

　　他看着她。没说话。

　　“可你从小就是我哥哥。”她说，“你背过我。你抱过我。你哄过我睡觉。你给我穿过鞋。给我擦过药。你叫了我十六年皎皎。”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亲过我。我亲过你。小时候天天亲。你亲我额头。我亲你脸。你忘了。”

　　他没说话。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很近。几乎贴着他胸口。她仰着头。看着他。他脸还红着。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桌子。退不了了。

　　“哥哥。”

　　“嗯。”

　　“你以后不许躲。”

　　“皎皎——”

　　“我说了。你不许躲。”

　　她踮起脚。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次他偏了偏头。亲到了嘴角。他整个人僵住了。

　　她退回去。看着他。笑了。

　　“你早点睡。”

　　她转身走了。他站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出书房。没有回头。门关上。

　　他站在屋里。站了很久。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后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白玉的。温润透亮。上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是“萧衍”。

　　他看了一眼。攥在手里。贴在心口。和那两块灰布、那支素银簪放在一起。

　　她知道了。

　　他不知道。但她的眼神变了。今天她看他的眼神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依赖。现在是别的。他说不清。但她变了。

　　他站在屋里。月亮挂在老槐树上方。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