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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启动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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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对于贝克兰德的东区来说,是一种奢侈品。
它需要费力穿透,由无数烟囱共同织就的灰色云盖。
再被纵横交错的逼仄楼宇,切割成零碎的光斑。
最终投射到地面时,已经失去所有温度,只剩下苍白无力的照明功能。
琳从废弃锅炉房的阴影中滑了出来。
那封能改变她一生的信,和那个冰冷的银质挂坠盒,被她用布条紧紧缠在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依然能感受到那坚硬的轮廓。
这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
她没有丝毫的留恋,径直走向东区最混乱也最富有生机的十字路口。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眼神则像雷达一样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
评估着他们的衣着,猜测着他们的钱包厚度,计算着下手的成功率与风险。
她在一个报童面前停下,用一枚宝贵的铜便士换来了一份昨天的《贝克兰德邮报》。
报纸的油墨味对她而言,比面包的香气更值得信赖。
她没有找地方坐下,边走边看,以惊人的速度浏览着版面。
头版是国王的健康状况,和弗萨克帝国最新的军事动向,这些离她太遥远。
她直接翻到社会新闻版,手指逐行划过,寻找着任何可能与“年轻女性”、“失踪”或“无名尸体”相关的字眼。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那个真正的埃莉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让琳一直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另一半,则随着她的目光移到分类广告版块时,沉得更低了。
“七成新女士日用裙,含蕾丝花边,仅售18苏勒”、
“体面淑女外出套装,九成新,2金镑5苏勒”。她需要钱,立刻,马上。
就在将报纸折起,准备用它来引火或者垫屁股的时候,一阵不算响亮但充满情绪的争吵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街角处,一个穿着体面呢料外套、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正涨红了脸对着一个码头工人模样的壮汉大声理论。
“我敢肯定就是在这里被偷的!就在我转身付钱给那个卖肉饼的小贩时!”
男人声音尖锐,带着因紧张产生的颤抖。
“先生,每天在这里丢东西的人,比码头的耗子还多,”壮汉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可没看见你的钱包长什么样。”
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标出现了。
这个男人,从他擦得锃亮的皮鞋,到手腕上那块若隐若现的银质怀表链,无一不说明他来自东区之外的世界。
但他的紧张和不知所措,又暴露了对这里的规则一无所知。
他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肥羊,浑身散发着“我很有钱,也很好骗”的迷人气息。
对,就是他了。
琳没有立刻上前。
她保持着耐心,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先是绕了一个圈,从另一个方向“恰巧”路过,眼神在地面上逡巡,仿佛也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她的动作不大,但足以让那个已经快要绝望的男人,将她纳入视线范围。
果然,在码头工人不耐烦地走开后,男人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周围,他看到了这个正在低头寻找东西的瘦弱女孩。
“小姑娘,”他试探性地开口,“你……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棕色的皮质钱包?”
琳抬起头,露出一张混合着惊讶、胆怯和一丝同情的脸。
这是她演练了无数次的表情,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有钱,但缺乏警惕心的“善人”。
“先生……您也丢东西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听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一句话,就将两人的身份拉到了“受害者同盟”的阵地。
男人的表情立刻柔和了许多。“是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钱包,里面有我的证件和……和不少钱。”
“我……我在找我妈妈给我的发带,或许……或许我刚才有看到……”
话说得很慢,琳一边说,一边用脚尖在旁边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轻轻拨弄。
突然,脚尖停住了。
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嫌恶又不得不为之似地,从一堆烂菜叶里,夹起一个沾满污渍的棕色皮夹。
“是……是这个吗?”她怯生生地举起那个空钱包,递向男人。
男人一把抢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它!就是它!但里面的钱……”
“我……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瘸腿的男孩……他跑得很快,往……往那边的小巷子里去了……”琳的手指向一条阴暗狭窄的巷子,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我很想帮你但又很害怕”的犹豫。
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诱导,就此展开。
东区的巷子,对于外来者是迷宫,对于琳却是自家的后花园。
她没有选择直线距离,而是带着男人在相似的岔路口和死胡同里,反复穿梭。
每次转弯,她都会故意放慢脚步,侧耳倾听,营造出一种“我们离目标很近”的紧张气氛。
“嘘……我好像听到前面有声音……”
“先生,您小声点,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会很危险的……”
“这条路我认识,他们叫它‘死狗巷’,很多没家的孩子都躲在这里。”
她不断地强化“危险”、“他们”、“团伙”这些概念,将一个简单的偷窃案,渲染成有预谋的团伙犯罪。
男人的脸色从最初的焦急,变成紧张,最后演变成恐惧。
他开始紧紧跟在琳的身后,仿佛这个女孩是他唯一的向导和保护者。
终于,在绕了近二十分钟,让男人彻底失去方向感和耐心后,琳把他带到了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院子里。
“我……我跟丢了……”
她喘着气,靠在一堵墙上,脸上写满了懊恼和自责,“他们肯定有别的出口,都怪我,跑得不够快……”
此时的男人,早已没了找回钱款的奢望。
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和恐惧的地方。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帮自己累得脸色发白、气喘吁吁的“善良”女孩,他心中最后的一点防备也卸下了。
“不,不,孩子,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是我该谢谢你。”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加精致的钱包。
这才是他真正的钱包,刚才那个只是他用来装零钱的。
然后从中抽出一张纸币。
那是一张印着国王头像,面值为1金镑的崭新纸币。
“拿着,这是你应得的。去买些好吃的,再买一条漂亮的发带。”他将金镑塞到琳的手里,动作不容拒绝。
琳的身体微微一颤,仿佛被那张纸币的“重量”烫到。
她抬头看着男人,眼睛里瞬间蓄满泪水,但又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先生,我……我不能要您的钱,我只是想帮忙……”
这句推辞,是整个骗局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工序。
它将琳的行为从“索取报酬”,升华为了“纯洁无瑕的善举”。
也让男人的施舍,带上了一种高尚的道德满足感。
“拿着吧,好孩子,这是上帝的指引。”
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像是逃离瘟疫一样,匆匆转身,循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去。
琳静静站在原地,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怯懦、感激和纯真才褪去,重新变得平静。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张崭新的金镑,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20苏勒。240便士。
足够她买下整个二手服装店里,最体面的那条裙子。
还能让她在去乔伍德区之前,吃上一顿真正的饱饭。
启动资金,到手。
她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
拿到钱的瞬间,就重新变回了那只警惕的野猫。
七拐八绕,确认没人跟踪后,才走向与男人离开时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走进了东区边缘一家相对干净的公共澡堂。
额外付了2个便士,要了一个能锁门的独立隔间,和一块全新肥皂。
滚烫的热水从头顶浇下,冲刷着身体,也仿佛在冲刷着过去十几年,所有在阴沟里挣扎的记忆。
她用那块粗糙的肥皂,用力擦洗着每一寸皮肤,直到皮肤泛红,感觉像是要脱掉一层旧皮。
洗掉身上的污垢,洗掉东区的气味,也仿佛在努力洗掉“琳”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当裹着浴巾,从蒸汽弥漫的隔间里走出来时,身上那套打满补丁的衣服,已经被毫不留恋地扔进了焚烧炉。
穿着澡堂提供的廉价布袍,她走进了乔伍德区边界的一家大型二手服装店。
店里的气味很复杂,有樟脑丸的味道,有旧布料的霉味,还有一丝属于中产阶级的淡淡香水余韵。
琳像个真正的顾客那样,从容不迫地在挂满衣服的架子间穿行。
她没有去看那些色彩鲜艳、款式华丽的裙子。
目标非常明确:一条看起来朴素、耐穿,但细节处又能看出一点品质的裙子。
最终,目光锁定在一条灰蓝色的长裙上。
裙子是细棉布的,款式有些过时,但领口和袖口都有一圈精致的白色棉布蕾丝,手工很好。
裙子有七成新,没有明显的污渍和破损。
“小姐,您真有眼光,”
店主是一个精明的胖女人,看到琳的目光停留,立刻凑了上来,
“这是从一位银行家小姐的衣柜里收来的,她只穿过一两次。您看这料子,这做工……”
“15苏勒。”琳没等她说完,直接报出了价格。
“哦,我的小甜心,这不可能,我收来就不止这个价……”
“16苏勒,外加一双七成新的短靴,和一个能装下这些的旅行袋。”琳打断了她。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或者说,是琳单方面的价格碾压,最终用17苏勒3便士的价格,拿下了包括裙子、短靴、一个半旧的旅行袋,以及一些贴身衣物在内的全套装备。
在店铺后面的更衣室里,她换上了新衣服。
当重新站在那面穿衣镜前时,镜中的人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灰蓝色的长裙,包裹着她依然瘦削但挺直的身体,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的营养不良。
干净的黑发,被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镜中的女孩,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与东区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
她对着镜子,轻轻提起裙摆,尝试着行了一个笨拙但标准的淑女礼。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用近乎无声的气音,完成了这场仪式的最后一步。
“你好,埃莉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