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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窃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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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兰德的雨,从来都不是纯粹的。
它裹挟着烟囱里升腾的煤灰,混杂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铁锈味,落在地上,便是一片黏腻的灰黑。
墙壁上冲刷出的痕迹,宛如这座城市的黑色泪痕,蜿蜒而下,最终汇入街角堆积的不知名污秽之中。
一个瘦削的身影,贴着墙根无声地移动,动作轻巧得像是融入了这片湿冷的阴影。
她叫“琳”,或者,今天叫“琳”。
名字是她在东区赖以生存的工具之一,和她那双能撬开大部分旧锁的铁丝、藏在袖口里的半截刀片一样,随时可以更换。
她的靴子底早已磨平,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却几乎不发出声音,这是长年累月在躲避与追逐中,练就的本能。
每一次落脚,她都避开了那些可能积水的洼坑和松动的石块。
在巷子拐角处,琳停下了脚步。
因为那条她走了成百上千遍、通往那个“家”的捷径,被一团黑影堵住了。
那团黑影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瘫软在地,一半浸在浑浊的积水里,一半靠着墙,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
琳没有立刻上前。
她在阴影里静立了足足两分钟,耳朵微微耸动,捕捉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声音。
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醉汉的吼叫,更远处蒸汽列车驶过铁轨的轰鸣。
确认没有陷阱,没有其他人埋伏之后,她才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很淡,被雨水和东区特有的腐败气息掩盖了大半,但瞒不过她这样常年在底层打滚的人的鼻子。
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比琳大不了几岁。
她穿着一身虽然湿透,但依旧能看出质料不错的裙子,这身打扮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琳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向对方的颈动脉。
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搏动。
她又凑近了些,凝视着那双圆睁、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
瞳孔散大,对巷口偶尔透进的煤气灯光毫无反应。
死透了。琳在心里做出了结论。
在东区,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有时候是一种机会。
琳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适,这对于她来说,和从富人区的垃圾桶里,翻找还能吃的面包没什么本质区别。
她的手指灵巧迅速地,在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上游走。
从外套口袋,到裙子的夹层,再到鞋袜。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为情人整理衣襟,没有半点对死者的不敬,只有虔诚的专注。
——对工作的专注。
收获寥寥。
几个苏勒和几枚便士,总共不到半镑。
对于一个穿着这样体面衣服的人来说,这笔钱少得可怜。
琳把硬币揣进自己内侧的口袋,金属的冰凉和碰撞声,让她感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就在她准备放弃,打算将尸体拖到更隐蔽的角落,免得明天一早引来警察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被缝在裙子内衬里的小包。
她抽出袖口的刀片,小心翼翼地割开缝线。
里面是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还有一个小巧的银质挂坠盒。
琳没有在原地打开信。
她看了眼巷口,将信和挂坠盒塞进怀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具已经开始变得沉重的尸体,拖进旁边一个堆满垃圾的凹陷处,用几块破麻袋和烂木板草草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一只夜猫,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她的“家”是废弃锅炉房的一个角落,狭窄、阴暗,但足够隐蔽。
她点燃一截用惯了的蜡烛,豆大的火光在逼仄的空间里跳跃,映出她那张因常年营养不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她先打开了那个银质挂坠盒。
盒盖上雕刻着一只云雀,做工精致。
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撮被保存得很好的金色头发。
琳看了一眼,便将它合上,放到一边。
然后,才小心地展开那封被油纸保护得很好的信。
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字迹是一种优雅的花体字。
【我亲爱的埃莉诺: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请原谅我这迟到了十七年的问候。
我是你的父亲,拜伦·克雷斯特。
当年迫于家族压力与仇敌威胁,我不得不将你寄养在乡下,并对外谎称你已夭折。
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与悔恨中度过。
如今,阻碍我们相认的障碍已经扫清。
我已继承男爵之位,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来保护你。
请于1349年的1月2日晚上八点,到乔伍德区的‘歌剧与舞剧院’三号包厢来与我相见。
届时,向侍者出示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个雕刻着云雀的银质挂坠盒,他们自会引你前来。
孩子,请务必准时。
我已为你准备好了一切,你将不再需要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你将拥有一个真正的家。
你永远的父亲,
拜伦】
烛火轻轻摇曳。
琳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埃莉诺、拜伦·克雷斯特男爵、乔伍德区、歌剧院、云雀挂坠盒……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她面前勾勒出一幅从未敢想象过的画卷。
一个全新、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看了眼地上尸体留下的那身裙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破土而出,并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为什么要让这个机会,和那个可怜的女孩一起,埋葬在东区的烂泥里?
她,琳,为什么不能成为“埃莉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冷静分析着这件事的可行性。
第一,身份。
死去的女孩埃莉诺和她的男爵父亲,已经十七年未见。
一个婴儿长成少女,容貌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男爵不可能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
信中也没有提及任何胎记,或特殊的相貌特征。
这是最大的优势。
第二,信物。
云雀挂坠盒和这封信,就是最可靠的凭证。
只要东西在手里,她就占据了主动。
第三,风险。
男爵可能会问及她这十七年的生活。这是一个考验。
但反过来想,一个在乡下长大、生活困苦的孤女,对上流社会一无所知,举止粗鄙,说话带着口音,这难道不是很“合理”的吗?
她只需要扮演一个怯懦、敏感,对过去绝口不提的女孩就足够了。
这比扮演一个真正的贵族小姐,要容易一万倍。
她这些年在东区,扮演过乞丐、小偷、走失的学徒、被赶出家门的帮佣……扮演,是她的天赋,是生存之本。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位男爵,为什么要在信里强调“障碍已经扫清”?
这说明他当年的敌人很强大,强大到他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认亲要如此秘密地在剧院包厢进行。
一个如此谨小慎微,活在恐惧中的人,在见到失散多年的女儿时,情感上的冲击会压倒理性的盘问。
他会更倾向于“相信”她是真的,因为这是他期盼了十七年的结果。
琳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每一步,心中的天平就向着那个疯狂的计划倾斜一分。
留在东区,她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在某一次偷窃失手后被打断腿。
或者在某个寒冷的冬天染上肺病,咳死。
而另一边,是一个成为贵族小姐的机会,一步登天,告别这阴沟里的生活。
风险巨大,但回报同样巨大。
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任何机会,都是值得用命去赌的。
她停下脚步,重新拿起那封信,借着微弱的烛光,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墙壁上那块破碎的镜片。镜片里映出的女孩,黑发,黑眼,面黄肌瘦。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动嘴角,试图模仿信中那位父亲所期望、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儿该有的、那种混杂着胆怯期盼与迷茫的微笑。
一开始,表情很僵硬,很虚假。
但她没有放弃。
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调整着每一块面部肌肉的弧度。
渐渐地,镜中的那个“琳”消失了。
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怯懦,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倔强的陌生女孩。
“埃莉诺……”
她用近乎无声的气音,念出了这个即将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动,陌生而又充满了某种魔力。
仿佛只要念出它,就能拥有一个全新的过去和未来。
从今天起,琳死了。
活下来的是,埃莉诺·克雷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