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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趣的赝品      ...


  •   乔伍德区的夜晚,与东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熏人的煤灰,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与污水。
      镶嵌着弧形玻璃的煤气灯,在街道两侧投下连绵明亮的暖黄色光晕,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穿着体面的人们,乘坐着各自的马车,在“歌剧与舞剧院”宏伟的白色石柱前停住。
      在侍者的帮助下,优雅地踏上光洁的台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皮革味和属于上流社会的无形优越感。
      ——埃莉诺·克雷斯特。
      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乃至更久远的未来里,她将使用这个名字。
      过去的那一天半时间里,她用仅剩的钱在东区与乔伍德区交界的地方,租了一个最便宜的阁楼单间。
      那里的环境,只比废弃锅炉房好上一点。
      至少有锁,和一张能被称之为“床”的木板。
      她没有再外出,将所有时间都用来“消化”自己全新的身份。
      一遍又一遍地阅读那封信,直到能背下每一个字和它的停顿。
      她对着破碎的镜子,练习着一个乡下女孩初见大场面时,应有的胆怯、好奇和不安。
      她设想了数十种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并为每种都准备了模糊而又符合人设的答案。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记不太清了,先生……我换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活……能吃饱就很好了。”
      这个回答伴随着一个瑟缩、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神。
      “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
      ——“我……我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好像很喜欢唱歌,喜欢云雀。”
      信物是云雀挂坠,这个回答足够安全。
      这是全身心的浸入式扮演。
      她正将“琳”这个人格与过往,像旧衣服一样打包、塞进意识最深的角落,然后将“埃莉诺”这个虚构的身份,穿在自己的灵魂上。
      这很危险,但她别无选择。
      墙上的自鸣钟,敲响了七点五十的钟声。
      是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空气,迈开脚步,汇入那条通往光明与未来的河流。
      与那些穿着华服、神态自若的绅士淑女相比,她朴素的灰蓝色长裙 和手里那个半旧的旅行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但脸上那副混合了怯懦与好奇的表情,让她完美地融入了另一种角色。
      某个初次被主人带出来,见世面的年轻女仆。
      路过的人们投来的目光,大多是一瞥而过,带着些许不经意的轻视。
      进入富丽堂皇的大厅,脚下的红地毯柔软得像是踩在云端。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耀得如同白昼。
      她没有迷失在这片璀璨之中,目光迅速锁定了一位站在大理石柱旁,胸口佩戴着剧院徽章、看起来像是领班的侍者。
      她低着头走了过去,用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问道:
      “请,请问……三号包厢在哪个方向?
      侍者礼貌地打量了她一眼,正准备地指向二楼的某个方向。
      埃莉诺抢先一步,掏出了那个银质的云雀挂坠盒,紧张地攥在手心,只露出了一角。
      侍者的目光,在那个挂坠盒上停留了一秒,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原本准备伸手指路的姿势,化为了一个优雅的“请”。
      “请随我来,小姐。”
      称呼从省略变成了“小姐”,语气也多了一分郑重。
      他没有走宾客们通用的主楼梯,而是将她引向旁边一条铺着绒布、专门供贵宾使用的侧廊。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大厅二楼的环形走廊上,一个戴着尖顶软帽和单片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懒洋洋地倚靠在栏杆上。
      他没有看楼下正在上演的歌剧,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被侍者引走、穿着灰蓝色长裙的瘦削背影上。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玩具般的纯粹好奇与愉悦。
      “嗯?”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女孩的身上,正覆盖着一层有趣的“色彩”。
      一层是她本身的,带着东区阴冷潮湿印记的底色;
      而另一层,则是她努力扮演出来属于“埃莉诺”这个身份的伪色。
      对于一位路过的“错误”而言,这种感觉就像是欣赏一幅技艺精湛的赝品。
      它在模仿原作的每一个笔触,连画布的陈旧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赝品终究是赝品,缺少了原作灵魂中那份独一无二的“真实”。
      可有趣的地方在于,这个“赝品”的制造者,似乎在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让自己“相信”自己就是真品。
      她不是在演,她是在成为。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扮演”,已经触及到了“欺诈”权柄的边缘。
      虽然微弱,虽然只是凡人层面的技巧,却像黑暗中一粒闪烁的钻石,足以吸引一位神明的短暂驻足。
      戴着单片眼镜的阿蒙,饶有兴致地扶了扶自己的镜框。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只停在窗外的乌鸦,无声地振翅飞起,落在三号包厢外的雕花窗沿上,用漆黑的眼珠,窥视着即将上演的好戏。
      ……
      通往三号包厢的走廊很安静,脚下的地毯吞噬了所有的声音。
      埃莉诺的心跳,在自己的耳中被无限放大。
      她紧紧攥着旅行袋的提手,手心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侍者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但中气十足的男中音。
      侍者推开门,侧身让开,对着埃莉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开,将门轻轻带上。
      帷幕,正式拉开。
      包厢内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正对着舞台的落地窗。
      远处舞台上的璀璨灯火,和楼下观众席的攒动人影,都成了沉默的背景。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正装,身形挺拔。
      花白的鬓角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那就是拜伦·克雷斯特男爵。她的“父亲”。
      埃莉诺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旅行袋放在脚边,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完全是一副被陌生环境和陌生人吓住的乡下女孩模样。
      她的沉默,比任何急切的问候都更有用。
      拜伦男爵缓缓转过身来。
      大约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让他看起来有些严肃。
      但当目光落在埃莉诺身上时,那份锐利瞬间融化,被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有激动,有愧疚,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敢确信的翼翼。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埃莉诺?
      埃莉诺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将一直攥在手心的云雀挂坠盒,往前递了递。
      拜伦男爵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没有去接那个挂坠盒,目光盯住了埃莉诺的眼睛和脸庞。
      “像,太像了……”他喃喃自语,“你的眼睛,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埃莉诺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剧本之外的台词。
      她根本不知道那个女孩母亲长什么样。
      但她没有慌乱,只是更加用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阴影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哭泣。
      这一系列反应,在拜伦男爵看来,是女儿听到母亲名字后的自然流露的悲伤与委屈。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在这无声的“表演”中烟消云散。
      “孩子,我的孩子……”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梦境。
      他声音里的愧疚几乎满溢出来,
      “对不起,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
      埃莉诺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但这泪水,并非完全是演的。
      在拜伦男爵说出那句“让你受苦了”的时候,某种真实的情感被触动了。
      “琳”的过往,那些在东区挣扎求生的日日夜夜,那些饥饿、寒冷与绝望,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真实的痛苦,嫁接在虚假的身份之上,开出了最以假乱真的恶之花。
      她没有哭出声,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用混合着委屈、迷茫和一丝依赖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男人。
      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那个决定她命运的词。
      “……父亲。”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拜伦男爵情感的闸门。
      他再也无法克制,一把将这个瘦弱的女孩拥入怀中。
      “是我,埃莉诺,是父亲……回家了,我们回家。”
      埃莉诺僵硬地靠在这个陌生男人的怀里,感受着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和那份炙热真实的父爱。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预案和台词都消失了。
      她成功了。
      窗外,那只乌鸦歪了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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