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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殿下你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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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殿乱做了一团。
只因片刻前,小水突然驮着吐血的“阿觉”冲回殿中,殿门关上的瞬间,换形之术失效,漱白变回了漱白。
“怎么会这样?!”浮危手忙脚乱将吐着血的漱白扶上榻,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小水大概也累极了,却是一刻也不愿停下,他紧跟到漱白榻边,呜呜咽咽地用鼻头顶起漱白的手掌,它想要漱白用那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摸摸它,可如今却只剩一片冰凉。漱白的血干涸在它的皮毛上,像是一道陈旧的伤痕。
小水呜咽着。
如果不是因为它,漱白就不会变成这样。
一炷香前。
箭矢破空袭来,小水狼狈地滚落在一旁,堪堪躲过了第一支箭矢的攻击。可对面却不给它丝毫喘息的机会,一支又一支淬了毒的箭矢射出,像是盯紧了猎物的毒蛇般追着小水咬上来。
“射中那只白虎了吗!”
“如此难得一见的白虎,一定要给殿下抓回去!”
“抓活的!”
围剿声中,小水渐渐耗尽了力气,身体愈发迟钝,箭雨的攻势却更凶了。
终于,一支毒箭冲它伤未好全的后腿直直刺来,而它却没有力气再躲了。
“大胆!”
一道纯白的灵光替他接住了那支毒箭,漱白抬臂挡在小水身前,蹙眉盯着放箭的几人:“你们是谁的人,竟敢在这万灵苑中放箭?”
见是漱白,锦衣华服的几人脸色一变彼此对了对眼神,一个细长眯缝眼满脸堆笑着上前一步,冲漱白行了个礼:“九殿下,属下随侍于十二殿下左右,今日也是奉十二殿下之命行猎于此。这只白虎是属下先发现的,九殿下可否将它让给属下?也好叫我们回去交差啊。”
动作客气,话说得却不客气。
“万灵苑乃生灵栖息之地,你们却在此地行猎?”
“奉命行事罢了。”随侍把玩着手中的长弓,丝毫不掩饰脸上得意的笑:“九殿下,还望割爱。”
漱白忽而嗤笑出声,他扬扬下颌,深邃的眸中划过冷嘲:“好啊,既然你们想要,就让给你们好了。”
空气中压下一道无形的威压,随侍脸色一变,他压抑住核心里不受控制的抖:“那就多谢九殿下了。”
说罢,随侍挥挥手,示意旁边几人和他一同拉走小水。
漱白却在这时冷冷开口:“你们还想要什么?”
唰——
猛烈的风瞬间卷起,在树林中卷起一道浓郁的绿浪,如暴雨般哗哗作响,似要将面前这几个不安好心的随侍淹没。
心里最后一丝防线被冲垮,
“不如我上告天帝,将我这个九殿下的位置也让给你们,如何?”漱白音色如冬日里的冰棱,刺骨寒意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属下不敢!”随侍们哗哗跪成一排。
“转告小十二,他在做什么勾当我管不了,但如若敢将手伸到我的人身上,我不会叫他好看。”漱白控住想要踉跄的欲望,冷冷地对跪地的随侍吐出一个“滚”字。
随侍们仓惶而逃,如一窝狼狈的灰鼠。
散落一地的箭矢残骸中,漱白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意志再也支撑不住他病弱的身躯。风弱下来,只剩满树翠绿在余韵中轻轻摇晃,一片叶累极了,轻轻从树梢跌落下来,无声而柔软地落入那片雪白鬃毛。
“嗷呜!”
小水哀叫着,无人回应。
锵——
锋利的长戟横在阿觉身前,挡住了阿觉想要冲破殿门的身体。仙兵目光扫过面前阿觉,又短暂地落在屏风上,屏风不断传出女子带着哭腔的呼唤和白虎低低的呜咽。仙兵神色复杂,似有不忍,仍道:“不管是谁,都不许再离开这座宫殿半步。”
“我拜托你,大人,你看得到,殿下现在这样不能再拖下去了,让我出去叫人吧?”阿觉哀求中,她已经顾不上愤怒了,哪怕仙兵的此时无疑告诉她,哀求无用。
她攥了攥拳,只希望还能再谈谈条件:“好,我不出去,只求你能通知七殿下,告诉她我家殿下现在需要她!这样总可以了吧。”
仙兵低垂着头,握着长戟的手却未有分毫松动:“书生大人有令,七殿下繁忙,不得轻易叨扰尊体。”
“你混蛋!”阿觉忍不住破口大骂。
“何不将老头子我也一同关进去呢?”
忽而一道苍老的声音插入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白胡子医仙慢慢抚这长胡子,脸上仍是往日那般平和的笑:“我虽为灵兽医仙,对神仙的症候却也略通一二。这规矩只道不可放人出去,却没说不可再关人进去。就当我与殿下同罪好了。”
不紧不慢地说完,白胡子医仙笑吟吟望着仙兵。
那仙兵眼神闪烁片刻,目光落在那块绣了仙鹤的山水屏风上。那仙鹤不知是出于谁之手,绣得栩栩如生,点点烛光落在仙鹤雪白的羽毛上,如水面粼粼波光。仙兵喉结一滚,默默让出一个身位。“有人硬闯踏雪殿,我疏忽值守阻拦不及,会自请罪过。”
“殿下!”阿觉扑到床前,含着泪抓住漱白冰凉的手,轻唤:“殿下,医仙来了,你会好起来的。”
闻言,正不停帮漱白擦着额上冷汗的浮危也攥着帕子哭起来。
小水拱着漱白的脖颈哀泣。
“好啦,姑娘们、小家伙,让老头子我来看一看。”白胡子医仙笑眯眯将手指搭上漱白手腕,随着一道灵光探入漱白滞涩的灵脉,医仙面上的神色愈加严肃。
“前辈。”阿觉哭湿了的睫毛:“殿下他……”
医仙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卧榻上的漱白身上。
床上的人长睫微颤,轻轻掀起眼帘。显然已是醒了。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乌发被汗水打湿贴在他雪白的颈上。漱白一张脸苍白得厉害,额角浮现的青筋提示他正在忍痛。漱白费力地歪过脑袋,望向床前的两人一虎,牵起唇角道:
“本王又没死,这般哭哭嚷嚷的,成何体统。”
“呜!”一听到漱白的声音,小水飞扑上来,脑袋使劲蹭过漱白的手掌。
漱白使不出什么力气,只得无力地用手被蹭蹭小水乱糟糟的脑袋瓜,抬眼望向面前两个哭得花猫儿一般的两人。
“殿下……”
漱白闭闭眼,似是有些嫌弃,可细看时眼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眼泪鼻涕再不擦干净,就要进嘴了。别叫我看这个,看着齁得慌。”
“这是重点吗……”浮危小声嘟囔。
漱白笑笑,望向床边神情严肃的白胡子医仙:“前辈,本王,是要死了吗?”
医仙倒也不阴霾,点点头:“殿下的情况很糟。”
“呵……”漱白竟轻笑出声,当命运与预感重合时,他竟觉得有些好笑。
“恕老头子我斗胆一问,殿下可是停了药?”
漱白愣了愣:“你说药?你如何知晓?”
漱白身重余毒之事整个天界人尽皆知,可他正用着沉渊为他寻来的药这件事却没几个人知道,除了亲近之人,漱白从未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那这可怎么办啊?”相较于隐情,阿觉更心焦于漱白的病情。“那些要如今已用完了,而沉——”
“是我自己把药停了。”漱白打断了阿觉,垂下的眼帘遮住他眼底一抹不甘。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离开了沉渊就要活不下去,他的尊严不允许。
偌大的宫殿短暂地陷入了数秒钟的死寂,然后,医仙叹了口气,打破了这死寂:“可是殿下,一旦停了药,你就会日日煎熬在余毒引发的燥热里,直至灵台爆裂而亡。”
这便是事实,漱白的余毒无药可解,唯有沉渊为他寻来的那种剔透如冰的小花可以制衡余毒带来的燥热。但同时,这世界上,除了沉渊恐怕再没有人知道那药的来源。
漱白曾问过沉渊,他说作为报答他可以给沉渊任何他能寻到的东西,秘宝、灵药乃至九殿下的位置。
“那就,爱我。”沉渊说。
漱白沉默着,而后抬眼望向医仙:“我还有多少时间?”
“殿下!”
阿觉忍不住惊呼出声,而后眼中含泪死咬着唇看向医仙,像是祈求对方能将时间说得尽量久一些。
医仙深深一吸,轻声道:“一个月。”
“还好。”漱白松了口气:“比我想象得要长。”
——
医仙留在了踏雪殿,阿觉抹去了眼泪,又重新忙碌起来,她领着医仙去空闲的偏殿里去收拾个可以住下的地方。
殿里只剩浮危和小水。
漱白费力地撑起身体,小水明白他的意图,忙不迭凑上来用身体托住漱白有些发软的双腿。
漱白扶着床栏站起身。
“殿下,奴婢来扶你吧!”浮危匆忙迎上来,却被漱白摆摆手拒绝了。
“我可以,放心,我只是想看看窗外。”漱白一步一顿地走到床边,小水一步一抬头地关注着他,一双金色的眼瞳里似乎染上了忧愁。终于它陪着漱白在窗边的小榻上坐下,便想个石狮子似地蹲坐在漱白一侧。
漱白抬手抚抚小水的脑袋,两手却慢慢滑落,盖在小水两个软绒绒的大耳朵上。
“我准备送它走。”漱白望着窗外,轻声道。
“嗯?”浮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而后兀地瞪大了眼睛,“小……水吗?殿下可否再考虑一下,小水伤还未好全,更何况我见小水它——”
视线落在小水身上,想来敏锐的灵兽却全然无所觉,只是用一双亮晶晶的金色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漱白,满眼都是喜欢。它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别离,只是欢欣于漱白正拢在它耳畔的手。
太好了,这双手又恢复了温度,一如往常般可靠。
小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这时浮危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它很喜欢殿下呢。”
“我意已决。”
说罢,漱白转头望向窗外,一树雪白落入眼中,竟有些刺眼。
九天界里灵力最旺盛的便是天界,在这里人间的四季百草皆可聚于一处,热闹如春日宴。可漱白却嫌百花颜色吵闹,住进踏雪殿第一日便叫人将那些花儿尽数移到别处去了。却不知怎的漏下了一株小苗,千年间饱纳天地灵气,如今长成了如今这般参天大树。
大概是有感于漱白时不时泼给它的一盏灵茶,这树倒也懂事,竟生了满树雪白。
一树形玉兰般雪白的花朵繁盛如盖,浩浩汤汤遮了好大一方天幕,风一吹便有大朵的雪白落下,如同满天纷纷扬扬的大雪,正衬了殿名中的“踏雪”二字。
漱白隔窗望着一树雪白,光华深埋在墨色的眼底,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身后的人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又怕饶了漱白难得的安静。
“你还想劝我。”漱白松开捂住小水耳畔的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掌心出了层薄汗。
浮危那双灵动的眼睛一眨:“殿下希望我劝吗?”
漱白愣了瞬间,而后哑然失笑,冷声道:“你胆子倒是大了,竟敢反问本王了。如今看来,你初来时打碎的那只茶盏,也算是冤死了。”
回想起自己初来时的狼狈,浮危有些羞赧地摸摸鼻头。
“可我已经发过誓,绝不要再对任何人心软了。”漱白抬一抬袖,指尖纯白色的灵气卷起一阵风,拂走了无意落在窗台的花。“我救回小水,本就只是因为恰巧碰上它重伤,不忍它死在我面前罢了。如今它伤已快好,我自然也没有留它的道理。”
浮危琢磨着漱白话中的含义:“殿下,是曾对什么人心软过吗?”
漱白眉心一跳,瞪道:“不过是纵了你几句,便越发没规矩了,看来本王还得治你的罪。”
浮危一惊,慌忙间想要否认,却忽而觉得嘴巴像是用胶水粘起来了一般吐不出字词,她呜呜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漱白施给她的止语诀。
浮危露出个哭哭脸。
不叫她说话简直是要憋死她。
可很快她便猛然安静下来,她有些愕然地望着漱白单薄的侧影,那被余毒折磨到消瘦的背脊挺得笔直,几乎能看到月白寝袍下嶙峋的蝴蝶骨。那双或冷淡或含着戏谑的眼睛落向窗外,掩在长睫下忧郁的阴影里。
就像……一缕不久于人世的游魂。
怎么如今才发现呢?
浮危忽而觉得鼻头又发起酸来,酸得厉害。
“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吗?”漱白仰起头,一树雪白刺目,惹得他长睫轻颤。被施了止语诀的浮危自然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于是漱白得意地轻哼一声,眼中多了些笑意:“真笨。”
小水闻言跟着哼哼一声。
好一个人唱虎随。
“西洲有传说,此花经年花开不败,唯有初春第一朵最难得,摘下它送予心上人,便可于心上人同这花一般厮守一生、白头偕老。于是有人为了等你初春的第一朵,在树下苦等不眠不休地苦等了三日三夜,终于将它送给了心上人。”
漱白偏过身,直视着浮危的眼睛:“你猜,他与心上人厮守一生了吗?”
浮危发不出声音,小水在旁边嗷呜一声,似是表示肯定。
漱白嗤笑一声,咚咚敲了敲小水的脑袋:“真笨,这种故事你也信。实际上那初春第一朵与暮春第一千两百朵又有什么区别?不过同所谓真心一般,都是些烂大街的东西。”
“嗷?”小水听不懂,小水脑壳痛。
那边浮危却忽而激动地指指自己的嘴巴,示意漱白解开她的止语诀。
随时不解,漱白却也照做了。
止语诀一解,浮危便迫不及待地深吸一口气,指指窗外满树的花:“殿下,您知道吗,我在人间曾听人说过,这花,其实就是树的生、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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