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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赵昶的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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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握着佩刀站成了两排,也挡不住乌泱泱一群人凑去看热闹,他们后脑勺叠着后脑勺,把衙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主子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慢慢摇着手中的折扇。苏景立刻冲上去拨开人群,给楚离卿占了个没有被遮挡视线的位置,鹤立鸡群站在百姓之中。
赵昶换了官袍坐在太师椅上时,依然是一副酒没醒的样子,声线慵懒:“何人击鼓?”
王二宝伏地叩首:“县令大人!是小民王二宝击鼓,我要状告发妻李翠娘私通外男,害死婆母!”
李翠娘显然被丈夫的指控吓坏了,身体都是抖的:“大人明鉴!民妇没有私通外男,更没有害死婆母!她是想自己翻身够桌上的水杯,意外摔死的……”
“我都亲眼见过他给你送东西!”王二宝面对妻子的眼泪也毫不怜惜,“定是你的奸情被我娘发现,你与奸夫二人狠心把她害死!”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杀人,弑母,通奸。不管哪一项都是重罪。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起来,指指点点的目光都投向李翠娘。
苏景附耳在楚离卿耳边:“殿下,看样子是寻常的命案,婆母撞破儿媳和外男的私情,两人怕丑事败露,合伙杀死了婆母。”
楚离卿合上扇面,眸光微敛。
两人各执一词,王二宝声音尖锐,李翠娘哭哭啼啼,吵得赵昶头疼:“王二宝,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娘死的?”
“今天早上发现的。我那苦命的娘啊,好端端的就没了……”
“你娘今年高寿?是怎么死的?”
“七十有六了……是被这个贱妇和她的姘头推下床,活活摔死的!”
“她平日里身子骨如何?”
王二宝忽然卡住了:“前几年腰扭了之后,就只能躺在床上休养,身子骨还算硬朗……”
赵昶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又问李翠娘,“李氏,你来说,你婆母身子骨如何?”
“回大人……婆母前年冬天摔了一跤,扭了腰,从那以后就下不了床。翻身要人扶,吃饭要人喂,民妇每日都要帮婆母翻身,擦澡还有解手……”
赵昶道:“这么说,都是你在照顾婆母?”
“回大人,这三年的每一日都是民妇在床前伺候婆母。”
“一个说硬朗,一个说下不了床,”赵昶像是终于提起了兴趣,随意拿起一支笔转着玩,“是谁在说谎呢?”
王二宝忽然急了起来,抬起手就要去打李翠娘,被衙役拦下,只能在原地跳脚:“是这个贱人在扯谎!我娘只是扭伤了腰,可精神好得很,怎么不算硬朗了?怎么可能翻个身就把自己摔死了!”
“大人,仁安堂的陈大夫每月都给婆母针灸,他可给民妇作证,证明民妇所言句句属实。”
李翠娘跪在地上频频喊冤,眼泪把半张手帕打湿:“更没有什么奸夫,那人是陈大夫的徒弟,有一次陈大夫出诊不在,是他徒弟前来给婆母针灸的,刚好那一次被王二宝撞到。”
陈大夫很快赶来,证实了李翠娘的说辞。
赵昶向两人问话:“你娘死的时候,你们都在哪?”
王二宝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清楚他今天早上在哪,反而是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我看到他昨天在赌坊赌红眼了,今天有人告诉他他娘死了,才匆忙赶回家。”
李翠娘回答:“我正在刘员外家的后院洗衣服。”
“为何要去他家洗衣服?”
“自婆母卧床以来,他从未尽过孝道,原本我们还算有点家底,现在全被他拿去抵给赌坊了,前些日子他还想把女儿嫁给邻村的打铁匠换彩礼,好拿钱去翻本……”
提到自己的女儿,李翠娘看向丈夫的眼神里都染上了恨意,刚止住的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我的丫丫还未及笄,打铁匠已经快要六十了,要不是我拼死拦着,我可怜的女儿就要嫁给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
“这些年王二宝从未顾过婆母和孩子,也不在乎我们的死活,都是我白天帮人洗衣服,晚上在家织布才把孩子拉扯大……”
发妻的几句话让王二宝涨红了脸:“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不顾家里了!”
赵昶又传了赌坊老板、刘员外的管家和打铁匠,证实了李翠娘所言属实。
仵作也过来宣布验尸结果,王二宝的母亲身上没有被推搡的痕迹,死因果然如李翠娘所说,是想翻身拿桌上的水杯,意外摔死的。
堂下一片唏嘘声,面面相觑,显然都没料到结果竟然是这样。
连刚才过早下定论的苏景都有些尴尬。
王二宝不允许自己的颜面被妻子这般踩,仿佛只要给妻子冠上新的罪名,他丢掉的颜面就能捡回来。
所以他把一腔怒火全数撒给李翠娘,十分理直气壮:“那也都怪这个贱妇!如果不是她不在家照看我娘,我娘怎么会摔死!她嫁进了我家,就应该孝敬父母,我娘的死全都怪她,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我很久没有听过这么不要脸的话了。”赵昶走到堂下,乌纱帽的帽翅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王二宝,这些年你可曾给母亲端过一碗水?”
“我……”
“可曾给妻子买过一匹布?”
“我……”
“所以你身为儿子,把自己的亲娘扔在家里,将孝心外包给妻子照顾。把家底扔进赌坊,把女儿许给快六十岁的老头换彩礼。然后母亲死了,你还要对那个替你尽孝了三年的女人说‘都怪你’。”
赵昶忽然冷笑一声:“你还怪她不在家?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在家么?”
王二宝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县令会这么说。
“因为她要给这个家挣饭吃。因为你把家产都输光了,因为你们家的米缸只剩下最后一捧米,若她一直在家里守着你娘,你们全家明天吃什么?”
“如果本官听了你的狡辩,真的把李翠娘处死,是不是恰好如了你的意,没人拦着你把女儿许给打铁匠,你又可以拿着彩礼继续去赌了。”
王二宝一屁股摔坐在地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面如死灰,不可置信地看着已经走到他面前的县令大人。
赵昶问李翠娘:“你还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吗?”
“不愿意,”李翠娘连忙回复,她快速撩开自己的衣袖,一双手臂布满了青红的淤青,如果再细看一些,还能看到纵横交错的浅褐色鞭痕:“王二宝吃喝嫖赌样样占全,喝多了还会打我,大人您看,我身上全是被他打的伤。”
赵昶皱眉:“如果和他和离,你可愿意?”
“大人!我愿意!我愿意和离”
话音刚落,惊堂木重重震下。
“本官宣判,王家老母为意外身亡,李翠娘无罪。”
“王二宝典卖亲生女儿未遂、殴妻、诬告发妻弑母,杖三十。”
“本官准许李翠娘和王二宝和离,家中所有剩余财产都归李翠娘所有,王二宝净身出户。从此之后,李翠娘另嫁他人王二宝也不可干涉。”
李翠娘大喜过望,冲着赵昶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大人……”王二宝还想说些什么,几名衙役一拥上前,把王二宝放倒在长椅上,结结实实地按着。
很快,他的惨叫一声大过一声,几板子下去,就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案子还能这么判?”净身出户?苏景震惊。
他当场就对赵昶的判决提出质疑,“自古以来女子都要依靠丈夫才能立足,家里没有男人,你让她以后怎么活?”
“谁说她活不了?这些年都是她独自抚养孩子照顾婆母,他这丈夫有和没有,有何不同?没有了男人的拖累她自己能过得更好。”
苏景被说得噎住了。
扇柄在楚离卿掌心不重不轻地敲着。
堂上那人在桌案上摊开一张纸,取笔蘸墨,一开始写得极慢,然后右手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满意。
半柱香过后,王二宝的丈责结束,皮开肉绽地趴在长椅上,整个县衙静得只能听到他的抽噎声。
赵昶也刚好停笔:“先暂定这三条规矩,以后本官若是想到新的再补上。”
衙役把他写的内容贴在衙门口。
这笔字还是丑得楚离卿心脏直跳。
字迹歪歪扭扭,墨色一笔轻一笔重,像无数条吃撑了的虫子在纸上蠕动。
人群瞬间围拢,旁边的人磕磕绊绊地把纸上的内容念出来:
“平溪县……婚姻新规……”
第一条:
两姓联姻,应当相互扶持。若一方不尽责,另一方无需苦熬,两人皆可提出和离。
第二条:
凡婚内嗜赌、狎妓、殴妻、败产者皆为婚姻过错方。和离过错方净身出户,家中所有资产归无过错方所有。
第三条:为人父母不可卖儿女,为人丈夫不可卖妻。
赵昶定的这三条规矩,每一个字都在颠覆世俗常理,念完后,衙门口死寂一片。
从古至今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男人做得多过分,女人受了委屈只能忍着。而赵昶的新规反倒是不怪女子和离,每条都在约束男子的行为,过了许久,人群才开始骚动起来。
男子哀声一片:“赵大人!这婚姻新规真是闻所未闻!”
女子喜极而泣:“这下好了……以后女人终于有活路了!如果这婚姻新规早些出来就好了……”
苏景啧啧称奇,他自小在宫里长大,学的是宫里的规矩,读的是四书五经,还从没见过赵昶这样的人:“殿下,这赵昶的胆子也太大了,陛下还没改大楚律法,他这个县令倒是先推出了个‘婚姻新规’。”
楚离卿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或许,是大楚的律法也该改了。”
他刚觉得这个赵昶并非一无是处,那人就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对衙役吩咐:“你们几个去帮李翠娘清点家产,记得收两成回来当我的加班费,周日还要加班,累死我了……本官现在要去补觉,没事别来打扰我。”
楚离卿:……
苏景:……
他抬头,两人视线匆匆交汇,那人看着他的眼神有些玩味。
赵昶还对他眨了两下眼。
越想越觉得这个赵昶怪异得很,让楚离卿捉摸不透。
他见过的官要么是董武那样搜刮百姓,恃强凌弱的贪官。要么是清贫自持,克己复礼,人人敬仰的清官。
可赵昶偏偏不在这两类之中。
说他该死,他又在公堂上条理分明,敢违逆世俗旧礼,制定新规。
说他不该死,他又在奏折里一派胡言,花大价钱为花魁梳拢,借着断案的名义从李翠娘手里捞钱。
更让楚离卿在意的,是赵昶定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规矩。
还说女子不用依附丈夫也可以生活。
楚离卿坐在茶舍的雅间,轻品一口茶,在心里叹气。
罢了,就让他的脑袋暂时留在脖子上。等他查清赵昶这个人,再另行处置也不迟。
“赵大人今天拍卖衙门的主簿一职,大家快去看啊!”楼下街道喧闹起来,都往衙门方向跑。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是楚离卿捏碎了手里的白瓷茶杯。
他的额角青筋直跳。
买卖官职是重罪,赵昶的头,还是要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