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怪我沉默》金水自牧

7、顺路 “大朋友也

　　假期近在咫尺，上课一个个都心不在焉，人在教室坐，心早飞到九霄云外。
　　一下课都无精打采趴下，完全不像刚上完激情昂扬语文课的一中学子。
　　春乏秋困夏打盹，这是普遍规律，怨不得他们。

　　最后几分钟江枯看着老吴精心做的PPT，总感觉有什么事忘了做但死活想不起来。
　　跟自己的脑子僵持了五分钟，到下课铃响才作罢，后背刚挨上书柜他一个激灵想起来了。
　　作文老早就写好了，一直压在书柜里没给老吴拿过去。
　　他抽出那张作文纸，检查一遍，没弄脏没折皱，该填的信息也都齐了，起身，准备去办公室，突然对上苏霈林的目光。

　　苏霈林：“写好了？我能看看吗？”
　　知道自己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就是想先看看。

　　交完回来，自习课已经开始，路过二班时里面传来一阵欢呼，能听出来这是要在自习课干点别的。对比之下，三班就安静很多……怨气也很重。
　　走廊上，数学老师正扒着窗户探头探脑，还在往教室递东西。
　　“江枯，等一下，这两份是你跟苏霈林的，你给他带过去，写完给我拿来。”
　　“好的老师。”

　　拎着几张竞赛卷回到教室，江枯从同桌和书柜之间的缝隙挤进去，抽了张卷子给苏霈林，“老师给的，让先做，竞赛应该在十一月。”
　　“嗯，那你到时候去不去？”苏霈林看着他问。
　　学校没有硬性规定，题目暂且练着，去不去主要还是看学生意愿。
　　“去吧。”江枯把卷子折起来。
　　练都练了。
　　“噢好。”苏霈林挺开心，直接开始写了起来。

　　写了会儿他突然扭头看向同桌，想说点儿什么，奈何时间紧张，打铃后那几分钟小声讲话的机会已经用完，教室里躁动的学生安静下来。
　　他只好撕下草稿纸边角。
　　——许扬清让我问你要不要出去，十一假最后一天。

　　江枯打开小纸条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写了什么，内容什么的不重要，先欣赏一会儿这个字。
　　小纸条的字也写这么好看，连句号都圆润标准。
　　多少练过吧，他想。

　　——到时候再说，有空就去。
　　江枯把纸条放回苏霈林桌角。
　　他其实有些动摇，但这阵儿心情实在奇怪，或许是因为江继勇这几天一直在他眼前晃悠，或许和天气也有关，总之他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所以不想去扫别人的兴。
　　——很忙吗？
　　苏霈林直接在桌角写完将纸条平移过去。
　　江枯转头看同桌，没想到那位正好也在看他，他快速把脑袋转回来写完丢过去。
　　——不忙，去。

　　“好哇小江，我现在请不动你了是吧！真是感情淡了，我那天求你多长时间，嘴巴都要说破，愣是没感动你这铁石心肠。咱俩认识多久来着，五年吧，五年啊！你跟林哥认识有五个星期吗！”
　　许扬清一手揽着江枯肩膀，随时能来个锁喉，另只手张着五根手指在江枯眼前比划，差点没呼他脸上，看得出很不平衡了。
　　“同桌就是不一样啊，说好的谁来喊都不去的，你失忆了？等你们认识五个星期，我们可怜的小友谊就该过五七了吧！”
　　许扬清气哼哼地发表不满，某位江姓同学毫不畏惧，继续火上浇油。
　　“你从哪儿知道的我刚认识他。”江枯把肩膀上的手拿开，呼吸顿时通畅不少。
　　许扬清停在原地顿了半秒，不可置信地追上去问：“你俩早认识了？不应该啊，啥时候，我咋没听说呢，为啥不通知我！”

　　“你知不知道宋文博？”江枯问许扬清，语气带着些不确定。应该是叫这名。
　　许扬清一脸天真，老实回答：“知道啊，前年级第一。”
　　看来名字没记错。
　　江枯没想到他还没反应过来，继续提醒：“嗯，我久闻你林哥大名。”

　　这下许扬清明白江枯问这话什么意思了，宋文博当年级第一的时候和他们不在一个班，这个“认识”只是成绩单上的认识，实际并不熟，甚至话都没说过。
　　他想了想说：“那不对，你俩连话都没说过吧，不算。”
　　看到个名字就自动升级成朋友，那得有多少朋友。
　　不算不算。
　　“你怎么知道没说过。”江枯语气平淡。

　　许扬清以为江枯跟他一样，只是因为分数才知道有这么个人，不承想他兄弟竟然闷声干大事，连话都说过了开学还装得跟初次见面一样，亏他还担心江枯跟陌生同学做同桌不自在。
　　完全是瞎操心，人家早混熟了！
　　“靠！你们高一就认识了吗？不会吧，真的假的啊？我看这五七早过完了，都该过周年了吧！”许扬清捂紧自己受伤的小心脏。
　　“嗯，头七都赶不上热乎的。”江枯说。

　　他认识苏霈林确实不同于许扬清对宋文博的认识，他们第一次见面就说过话，还有过两次平和的交流，那之后，江枯便在认知里自动划归于认识了这个人。
　　这样看起来似乎有些荒唐可笑，不管对方情不情愿，他单方面对他们的关系下了定义。
　　但如果苏霈林没有在高二这年跟他做同桌，如果他们两次交流过后再无交集，那或许往后的某一天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人，他也只是在脑海里过一遍，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认识”。

　　假设只是假设，现在苏霈林是他同桌，这是不变的事实，他们正在慢慢了解对方，渐渐变得熟起来，这也是事实。
　　话说得多了，江枯也不再有一开始的紧张。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转凉，蝉鸣渐歇，风里开始有秋天的味道。
　　四季轮转，由夏入秋，人的心情也跟着起起落落。

　　盯着路面上被风聚在一起的落叶，江枯心底生出一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憋得让人心慌。
　　他蹲在路边，盯着一片黄褐色的落叶愣了很久，伸手去捡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两下，停在空中的右手顿住。
　　僵持数秒，他站起身拿出了手机。

　　消息是许扬清发来的，在吐槽假期怎么一溜烟儿就跑没了，抱怨之余还给他发了几张文创园的图，让他别忘了明天要干什么，还说保证让他明天之行不后悔。
　　他一一点开图片看了，光看仅有的几张宣传图确实不错，他回了个“嗯”就退出了对话框，发现消息界面苏霈林也发了两条，跟许扬清几乎是同时。

　　【苏霈林：明天我们一起去吧？】
　　【苏霈林：在学校后门那个十字路口等你可以吗？】
　　看到消息江枯并没有马上回复，他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不多，很快翻到顶，每一条他都一个字一个字看得很认真。
　　从前到后又翻下来，他才打字回复。
　　【江枯：好】

　　回完之后江枯慢慢往家走，大街上没什么人，天空乌云密布久不散去，整座城市都笼在一层黑暗下。
　　可能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繁华的街道萧瑟了许多。

　　手机还在响着，许扬清絮絮叨叨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仿佛要把江枯少说的话都补回来。
　　【许扬清：刚从车站出来我都要冻死了，这温降得也忒大了点儿吧！】
　　【许扬清：穿个短袖显得我跟傻逼一样】
　　【许扬清：你作业写多少了】
　　【许扬清：别告诉我你已经偷偷写完了！】
　　【许扬清：操，刚打开窗户差点没给我吹走】
　　【许扬清：这到底是秋天还是冬天啊】
　　【许扬清：我记得不是还在过夏天么】
　　【许扬清：这假怎么这么快就没了，我怎么感觉还没开始呢】
　　【许扬清：计划了一堆都没咋干成】
　　【许扬清：白计划了】
　　【许扬清：又想吹风又怕冷，我要不把羽绒服拿出来穿着吹？】

　　江枯只随意翻看着，没回复，苏霈林也出乎意料地一直给他发。
　　【苏霈林：降温了，明天记得穿外套。】
　　【苏霈林：晚饭吃了吗？】
　　【苏霈林：天冷，吃点热的。】
　　【苏霈林：风很大，在外面的话早点回去。】

　　垂放身侧握在手心里的手机一直亮着，小小屏幕发出的光是这条狭窄昏暗巷道里最亮的光源。
　　江枯抬眼看向天际。
　　乌云散开一些，时间明明走向漫长黑夜，他却觉得天亮了不少，不似方才那样黯淡。
　　明天，或许是个好天气。

　　坐在门外楼道里，江枯随便挑了几句回复。
　　【江枯：记得拽着点儿脑子，别吹跑了，明天还要用】
　　那边许扬清很快发来一个大大的微笑表情包。
　　【许扬清：等着吧你小江枯！！！】
　　大概是拽着脑子吹风去了，那边没了动静，江枯也没再说什么，切到下一位选手的聊天框。
　　【江枯：嗯，已经回来了。】
　　消息转了两圈发送过去。
　　【苏霈林：那早点休息。】
　　【苏霈林：明天见。】
　　【江枯：明天见。】

　　明天见。
　　多好啊。
　　多好的一句话，光看文字都让人满怀期待。

　　文创园地方倒不是很偏，江枯跟苏霈林一起过来的时候甚至看到街对面有一个大型商场，但这地儿挺安静的，绿化做得很好，尽管在秋天，也还是满眼绿色，生命力不逊春夏。
　　许扬清离这儿近一些，十分钟前就发消息说在一个什么大牌子地图那儿等着了，说他长这么出众他们进来就能看到。
　　还补充说明如果看不到不用费力寻找了直接右拐去隔壁眼科医院。
　　江枯的眼神儿还是很好的……不，许扬清还是挺出众的，为两方顺利会面作出重要贡献。

　　几根原木做的大门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气派又不失文雅，其实文雅主要还是因为门口没设现代化气息浓厚的检票处。
　　这儿进来是免费的，目标是把人骗里头消费。

　　人不多……勉强吧，凑合吧，至少不会被挤成肉馅。
　　园区地图那儿围着一圈人，长相不同凡俗的许扬清同学蹲在一边玩手机。
　　“出众同学，现在可以平身了。”江枯说。
　　这话出来的时候，离他最近的苏霈林先勾了勾嘴角。
　　许扬清反应慢半拍，也有可能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复制一下昨晚的“微笑jpg”。

　　“昨晚的账还没算呢！”许扬清一蹦三尺高的架势着实没有吓到江枯。
　　还没蹦跶过来，苏霈林就挡在中间做起调解员，手顺势搭上江枯的肩，“走了走了，地图也参观过了，进行下一个项目吧。”

　　真好，人没碰着，还差点被挡得一屁股再撅回去。
　　看看这俩！搂搂抱抱！狼狈为奸！简直不像话！
　　“你俩可真是……”许扬清在脑子里把“情深意浓”四个字补全了，有一种扭头就走留下潇洒帅气背影的冲动。
　　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过去的吗？！
　　显然不是。
　　好的，那闭两只吧。
　　许扬清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走走，看在今儿天气这么好的份上饶你一命。”许扬清把苏霈林的胳膊扒拉下去，挤到俩人中间，跟个大爷似的一边搭一个。
　　“你咋来的？”许扬清问江枯。
　　“公交车。”
　　“林哥你呢？”许扬清扭脸问。
　　“我也一样。”
　　“……”

　　……你们一起来的！？
　　“哈哈哈，还真是……巧了哈，巧了。”许扬清苦哈哈地笑着。
　　“刚好顺路，我跟江枯一块儿来的。”苏霈林专门给他解释。
　　许扬清笑容凝固，“哎哟真是的谁想知道你俩咋来的，你俩徒步走来的还是长翅膀飞来的都跟我没关系，爱咋来咋来呗。”
　　“走吧去那个湖边儿凉快会儿。”没人转移话头许扬清只好亲自上阵，不然一会儿吐的就不是气了，得是血。

　　人造湖水很深，清澈不见底，基本都是家长带着小孩子坐船慢悠悠晃着，也有双人座，大多是小情侣们。
　　“哎这个好，就从这个开始吧。”许扬清看向江枯和苏霈林。
　　“……”
　　旁边警觉的大爷听见这话立刻放下茶杯凑过来，笑呵呵地问：“几位小朋友是要大船还是小船？”
　　江枯：大爷您看看咱仨符合哪个。

　　“哎大爷您给我们弄个那仨座的，我们刚好三个人。”许扬清说完冲这边招招手，“过来啊，你俩坐后头，前面这么省力的活就让我来干吧，我不辛苦没关系，你俩玩好就行。”
　　“小朋友先上。”江枯倚着树对许扬清抬抬下巴。
　　许扬清一步跨进前面的驾驶座，双手把住方向盘跃跃欲试，冲后边扭头，“好了，上来吧。”

　　苏霈林站在一边不动，江枯不明白这是怎么个意思，他挤也挤不过去，上船的路太窄，哪步没踩好俩都得掉湖里，他不想冒这个险。
　　“你干嘛呢，大朋友也赶紧上去。”江枯说。
　　大爷可能以为他们闹矛盾了，担心生意掉水里，也赶紧过来搅和一句，“都上去，坐稳我来解绳子了。”
　　两相催促下，苏霈林成功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