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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昨夜还亮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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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还亮着的红灯笼已经摘了。一个伙计蹲在门槛边,往火盆里添纸。
庭柯跟过来时,恰好听见他说:
“昨夜没的。走火入魔,没救回来。”
她停在郁长淮身旁。
伙计眼睛通红,手里还捏着几张纸。
“他前天还说,筑基有望了。”
筑基?
庭柯替他看过灵脉,清楚得很。
葛伯今年一百五十多岁,五行杂灵根,以这样的资质,极难冲破境界成功筑基。如今他体内的灵脉,跟那用了几十年的破渔网差不多,到处都是窟窿。别说筑基,灵气稍微走急些,都够他躺上十天半个月。
十日前庭柯曾经给他施过针,光是疏导那几处淤塞就耗了大半日。临走还叮嘱过他近期不可再强行冲关。
这才几日,怎么就有望了?
“他最近吃什么了?”
伙计抬起头有些茫然:“什么?”
“丹药,灵草,或是什么人送来的东西。”
伙计张着嘴,一时间被问的愣住了。
“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出过门没有?回来可说过什么?”
“来买药的人,每日都有……”
“除了买药的呢?”
伙计张着嘴,一时间也没答上来。
庭柯步步追问眼看着那伙计头已经要缩到脖子里,庭柯的手心被塞进来一颗栗子。
栗子是是温热的。她这才冷静了些,郁长淮蹲在门槛上,接着庭柯的话问道
“你慢慢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说自己能筑基了?”
“七日前。”
这回伙计答得很快。
“那日掌柜钓鱼回来,腿脚忽然利索了,连拐杖都没拄。晚上还喝了两杯酒,说自己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
“等到什么?”
“我问了,他不肯说。”
庭柯看了一眼郁长淮手里的茶盏。
“那他那天带了什么回来?”
“没什么。就带出去的鱼竿、鱼篓。”
“鱼呢?”
“没钓着,篓子是空的。”
“鱼篓还在吗?”
“在后院。”
“带我们看看。”
葛伯的药铺比她那间修补铺大不了多少。靠墙摆着药柜,柜角磕掉的一块漆,还是庭柯去年补的。老头嫌颜色不对,骂骂咧咧好几天,后来又塞给她一大包晒好的药草。
如今柜角依旧新得扎眼,人却已经盖上了白布。
伙计去杂物间取来鱼篓。竹篾编的提手上缠着旧布,底下积了一层干泥。
程歧阳蹲下看了看。
“北潭的泥。”
郁长淮偏头:“这你也认得?”
“昨夜啃了一嘴。”
庭柯也蹲了下来,她掏出镊子拨开干泥,翻出两片鱼鳞。竹篾缝里还卡着一点暗红,往外一抽,竟然是截半寸长的细线。
“二师兄,快把那茶盏拿来,是不是一个。”
郁长淮把茶盏递到她手边。
细线刚靠近,杯盖便跳了一下。
咔。
庭柯又夹着那半寸细线移向一旁,杯中随即响起刮擦声,紧贴着那一侧杯壁。
“葛伯手上有没有伤?”
“有,右手腕上。说是取鱼钩时扎的。”
程歧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右手腕。
“我也是这里。昨晚我本来是钓到鱼了,刚要提上岸,就被它背上的硬刺划了一下。”
这样看来,程歧阳和葛伯遭遇的是一样的袭击。
“我们得看看葛伯。”
庭柯抬头看着二师兄说道,郁长淮在这里最大,好像理应由他做主,可是他除了吃喝玩乐练器画阵什么也不会。
“小师妹,若你遇到什么危险,大师兄非杀了我。”
“葛伯一个练气的老头子,能有什么危险,哎呀你快进去。”
庭柯说着郁长淮推进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屋里窗扇紧闭,隔夜的药还搁在床边。碗沿结着一圈黑褐的渍,一只小虫粘在上头,蜷着腿脚像是在几百年前就死了。药气闷了一宿,又苦又腥,庭柯一进去,便觉得舌根也跟着发涩。
这房间被药熏了近百年,灰黄色色的窗纸贴在窗框上,仅能透过一点薄光。墙脚洇着大片水渍,半服白布垂在按住。
葛伯就躺在那里,再也起来了。
白布掀开一角
葛伯嘴唇发乌,眉间皱得很深,原本就不丰润的脸,此刻看着又瘦了些。庭柯伸手托起他的右腕,那处伤口仍在,与程歧阳受伤的位置几乎一样。
庭柯顺着残存的生痕往里看。
人死以后,灵气渐散,生痕也会淡去。葛伯的灵脉本就衰败,如今几处已经辨不清了。她循着断续的痕迹找到丹田,手指忽然停住。
枯败的灵根之间,竟然蜷着一团半寸长的不属于葛伯的红色灵根。
红色灵根的边缘几处断口平整,硬生生接在葛伯原有的灵根上。
“怎么样?”郁长淮问。
庭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皱的更紧
十日前,她才替葛伯疏通过灵脉。那时还没有这东西。
她俯得更近了些,想看清赤痕末端,却发现上面缠着一道极细的黑线,另一头沿灵脉伸向心口。
而后,轻轻一缩。
“二师兄!”
庭柯猛地松手,郁长淮随即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离床沿。
床上的白布,竟然动了。
伙计脸色煞白,后退时撞翻了凳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白布滑落,葛伯的右手慢慢抬起,五指蜷着,僵硬地抓向半空。
程歧阳下意识去摸剑,却只摸到空荡荡的腰侧。
“我的剑——”
“在我铺子里!”
“早知道还能碰上这种事,我就多带一把了!”
庭柯反手抽出短剑,没有退远,还是紧盯着葛伯的手。
他没有睁眼,胸口也不见起伏。只有那条手臂一下一下地抬起,腕骨拧转,渐渐偏到了活人不该有的角度。
庭柯看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牵扯着他的灵脉。逼着那只早已僵硬的手高高的举起。
葛伯的脸仍然陷在潮冷枕头里,嘴唇微微张着。无论那只手还想抓住什么,都已不能将他从死亡里拖回来。
符光亮起,郁长淮贴了一张定身符在葛伯的身上,那条僵硬的手臂却又抬了一下。
“不是尸变。”
他脸色沉了下来,正要伸手去取另一张符。床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整张木床竟被那只手拖着,移了半寸。
与此同时,桌上的茶盏也剧烈震动起来,盖沿暂封的灵光裂开了一道口子。
庭柯咬牙“先按住那个!”
郁长淮转身去压杯盖,葛伯右手却猛地坐起来,伸出五指,直直抓向庭柯的脸。
她提剑欲挡。
一道剑气擦过剑锋,先她一步落下,将那只手钉回床沿。与此同时,有人扣住她的肩,将她往后一带。庭柯踉跄半步,后背撞上一截微凉的衣袖。
“往后。”
声音低而清,近在耳侧。
她下意识抬头。
是个陌生青年。
一身宗门的青衣,拿了一把旧剑,眉眼冷得很。握剑的手横在她身前,剑锋尚未收回。
可庭柯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这人实在生得太好。
眉骨微压,眼眸深黑,鼻梁挺直,薄唇的颜色很淡,侧脸线条利落得近乎冷酷。
他方才出剑太快,庭柯甚至没看清剑光从何处来,只看见他站在自己身前,衣袖被剑气带起,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床板忽然又是一震。
“阿柯,过来!”
“大师兄。”
方才还敢提剑的庭柯看到徐望川来了,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下来。她低低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顺势站到他的身侧,徐望川垂眸看了她一眼,温声问道:“有受伤吗?”直到这时,庭柯这才察觉短剑的剑柄早已硌得掌心生疼。
徐望川侧身挡住了他的眼睛,抬剑,四道剑气接连落下,将葛伯的四肢牢牢压住。腕间那道伤口被扯开了。暗红的血缓缓渗出来,沿着指缝滴在了地上,床板终于不再挪动。掀起的白布缓缓落回身上,只剩下腕边洇出了一小片红。
另一边,郁长淮一手扣着杯盖,一手将符纸抽出,摊在桌上。
定身符无用,得换能封住灵气的。
他腾不出手,只能一张一张翻找,杯中那东西撞得厉害,震得纸角簌簌发响。
一根手指从旁伸来,点在其中一张上。
“这张。”
庭柯顺着声音看过去,那青年已经走到桌边,指尖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郁长淮认出镇灵符,将它抽出,往杯口一拍。
茶盏猛地一震,终于安静。
青年这才收剑入鞘。
“封好了。”
语气平平,仿佛刚才费了众人一番手脚的,只是一罐没盖严的腌菜。
屋里静下来。门外传来纸灰被风刮过地面的细响。
庭柯收起短剑,正要去洗手,却被徐望川看见她指间的血,伸手托住她的腕。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程歧阳的血。”
程歧阳在旁边抬了抬右手。
徐望川又翻看了一下她的掌心才放开。
“方才怎么靠得那么近?”
“有根黑线连着他的心口,和我们今天在程歧阳身上发现的一样,我想看清是什么东西。”
“看清了?”
“还差一点。等会儿再看”
她答得太快,答完才觉得不妥。徐望川果然抬眼看她。
庭柯知道自己有些鲁莽,
“下回先叫你二师兄。”他从袖中取出帕子,放进她手里,“要看什么,让他先替你试试咸淡。”
郁长淮偏头咳了一声。
“大师兄,我还在呢。”
“你在这里还让她以身涉险!若不是你整日不好好修行,怎么可能连这种小小都处理不好。”
徐望川冷冷的撇了撇郁长淮一眼
“传讯执事堂,请医修一同过来。这里疑似有人施用邪术,北潭旧渡口也先封住,别再让人靠近。”
郁长淮偏过头,咳了一声,苦着脸,却也没反驳。
徐望川此时才别过脸看向他。
“传讯执事堂,叫医修一起过来。说这里疑似有人施用邪术,封住北潭旧渡口,先别让人靠近。”
郁长淮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哭丧着收好符纸,走到门边催动传讯玉牌。伙计见有人主事,忙去前铺合门。
伙计见有人主事,也总算缓过一口气,去前铺合上了两扇门,免得再有不知情的客人进来。
庭柯揉了揉手腕,目光重新转向方才救她的青年。
他站在桌旁,低头检查杯口的符封,方才还撞得人手心发麻的东西,此刻安安静静,只有盖沿残着一圈黑血。见庭柯看过来,他将那茶盏又往里面推了些。微微的看着庭柯笑。
“封住了。”他告诉她,“暂时不会出来了。”
庭柯正要道谢,徐望川已经开口:“这是师尊新收的弟子。我带他回宗门,原想顺路接你一起回去。”
“小师弟?”
门边的郁长淮也回过了头,显然连他都还不知道。
青年朝两人略一颔首,动作不疾不徐
“沈知还。”
庭柯在心里念了一遍。
人好看,名字也好听。
“不对啊。”庭柯看着徐望川道,“还没到开界门的时候吧,他是怎么进到灵界的?”
“晚些回去我再同你说。”大师兄道,“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
小师姐。”
她转过头。
沈知还站在桌旁看着她,叫得自然,仿佛这个称呼早就该落在她身上。
庭柯当了近二十年的小师妹,连程歧阳这样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都要拿师兄的名头占她便宜。如今总算轮到她了。
她不由站直了些。
“以后跟着我,师姐保护你。”
郁长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知还手里的剑,识趣地没说话。程歧阳胆子大些但是刚张开嘴,被庭柯一眼瞪回去,也闭上了。
沈知还没有笑。
他看了她片刻,才应了一声。
“好。”
沈知还应了,目光却仍在她脸上。庭柯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还得人家救,这会儿便端起师姐的架子,也亏这个沈知还肯给面子。
庭柯将帕子又塞回徐望川的袖子里,指着茶盏说道
“不说这些了,方才你怎么知道要用镇灵符?”
“它随灵气而动,封住灵气,便能暂时困住。”
“你认得里面的东西?”
“此物名为引灵丝。能牵引灵气,也能附在活物身上。”看庭柯凑过来,沈知轻轻将茶盏溜出一条细缝“有些引灵丝可以互相感应,你们带来的这一条,应当恰好与葛伯体内的有联系。”
庭柯看向白布底下的人。
“人都死了,它怎么还在动?”
“只要还有灵气供养,它便能活。”
程歧阳原本搭在腕上的手蓦地停住,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他想起刚刚就是从他身体里取出了那玩意,心底掠过一丝寒意。
葛伯体内的灵气正在散去,灵脉已经有几处看不清了。唯独丹田里那团赤红,仍鲜明得扎眼。
“阿柯。”师兄走到她身侧,挡住了门口漏进来的风。“你方才还看见什么了?”
“他的灵根里,多了一截东西。”
“十日前我替他疏通过灵脉,那时还没有。”庭柯道,“这东西的生痕与他自己的不同,边缘还有断口。”
徐望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葛伯腹侧。他没有立刻接话,庭柯便也等着,盼他能说出那究竟是什么。
郁长淮的通讯玉牌闪烁了几下。
“执事堂回话,北潭旧渡口已经派人封了,医修也在往这里来。”
他看了庭柯一眼。
“师尊还另传了信,说寻常医修未必看得出门道,恐怕仍要靠小师妹,让我们护好她。”
众人还没开口,门边便响起鞋底在地砖上蹭过的声音。程歧阳正往外挪,才退了半步,后领就被郁长淮揪住。
“你又去哪儿?”
“你们见春峰的事,关我们问剑峰什么事?”
“方才你不是还一口一个小师妹?”
“那能一样吗?”
程歧阳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没掰开,反倒把衣领扯得更紧了。他正要骂,徐望川开了口。
“程师弟,你先留下等医修看看。”
“你身上取出来的东西,与葛伯体内的一样。有没有残留,如今还不能确定。”
程歧阳低头看向右手。
那点红痕还在,方才灵力倒冲的滋味,也还记得清楚。
万贯家财还等着他回去继承。这么死了,实在不划算。
“好好好。”他不耐烦地拍开郁长淮的手,理了理衣领,“别扯了,我这衣服可以花了重金定制的。”
就在这时,前铺忽然传来两声叩门声。
“葛掌柜。”
刚回到后堂的伙计下意识张嘴,徐望川却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
她望着通往前铺的门,没有出声。
外面的声音有些哑,等了片刻,又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七日到了,该复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