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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葛伯死在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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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伯死在昨夜,门口的白幡已经挂了半日。
那人却又敲了两下,不急不缓。
“您不吭声,我就当您同意了。我的东西,还得拿回去呢。”
徐望川直起身,朝郁长淮递了个眼色,随即收敛气息,提剑走向前铺。郁长淮悄然守住通往后院的门。
沈知还却转头看向木床。
床沿的剑气尚在,葛伯的四肢仍被压着,露在白布外的指尖却轻轻蜷了一下。
门外恰在此时又响起一声叩门声。
沈知还按住剑柄。
“葛掌柜,我知道您不方便,那我便自己——”
门开了。
一柄剑横在来人颈前,将后半句话截在了喉咙里。
庭柯从后头望过去。那人戴着斗笠,背着药箱,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已僵住。
“道友,这是何意?”
“进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剑锋便送近半寸。一线血顺着脖颈淌入衣领。
这回,他没敢再多问了。
走近些,庭柯才看清他的模样。四十上下,面皮白净,颌下留着短须。若非一双眼睛进门后便四处乱瞟,倒真像个寻常出诊的郎中。
“药箱放下,手伸出来。”
徐望川话音未落,男人左手忽然缩向袖中。
剑柄重重敲上肘弯。他痛叫一声,半边身子跪了下去,徐望川顺势扣住他的肩,将一道灵力压入气海。
药箱砸在地上,一只拇指大的蜡丸从袖里滚出来。蜡壳已被捏裂,淡黄粉末散进砖缝。徐望川抬袖一拂,将粉末拢住,庭柯却已闻见一点甜腥气。
身后的屋里,忽然响了一声。
啪。
像根绷紧的细线断了。
“二师兄,看住他!”
庭柯转身就往后院跑。
葛伯仍被剑气压在床上,四肢未动,胸腹处的白布却迅速洇黑。她掀开一看,那截赤色生痕尚在,缠在上面的引灵丝已骤然绞紧,将原本分开的灵脉扯向同一处。
那根黑丝还在扭动,越收越紧。再这样下去,连那截多出来的灵根也要被扯碎。
庭柯取出银针,针尖悬在腹侧,却迟迟没落。
新伤叠着旧伤,引灵丝穿缠其中,几乎找不到能下针的地方。稍有偏差,取出来的便只剩一团碎肉。活人跑了还能抓回来,但是这截灵根没了,葛伯身上的线索就断了!
“掌灯!”
程歧阳跟到门边,四下一望,没找着火,索性从百宝袋里掏出一颗极品照明珠,往床头一送。
满屋骤然亮了。
庭柯被照得闭了下眼。
“程歧阳,往旁边些!你要把我眼睛闪瞎?”
他赶紧往远处站了些。
“这样?”
她终于看清了。
光落进伤处,她终于看清赤痕末端那道细小的缺口。黑丝正从那里往里钻,原本薄薄连着的一点灵脉,已经被扯成了细缕。
庭柯一针落下,封住缺口上方的灵脉。
第二针紧随其后。指尖刚送进灵力,她腕间便狠狠一疼,让她的手微微一颤。
沈知还似乎看出她的毛病。轻声安抚到
“你别运功,我来。”说着便轻轻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托稳她抵着针尾的手指。
庭柯并没有逞强的毛病,只挪了挪手上位置,给他让出施力的地方。
“第二针。”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一缕灵力顺着庭柯的手指滑下去,停得恰到好处。
庭柯腾出另一只手,取过细镊,手疾眼快的从葛伯腕间原有的伤口探入。
镊尖碰到皮肉时有些滞涩,她稍稍换了角度,夹住了那根被逼出来的引灵丝,引灵丝往外退了半寸,忽然绷直。
床上传来一声细微的骨响。
“松一些灵力,他的骨头要断了!”
沈知还立刻减轻了力道。
她盯着生痕,将镊尖往旁边偏了分毫。
“再来。”
两人没再多说。程歧阳举着珠子,原本还嫌手酸,此刻也不敢挪,只将呼吸放得更轻。
片刻后,一截黑丝终于从伤口里拖了出来。
庭柯没有直接往外扯,而是取一根长针,将它一圈圈绕住。
半尺。
一尺。
细丝沾着黑血,在针上越缠越厚。
这东西靠灵气滋养,不知在葛伯体内长了多久,又吸走了多少。
程歧阳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问道
“我身体里的这玩意取干净了吧?”
庭柯没抬头。
“没有。”
程歧阳脸色一白。
她将长针转过半圈,瞪了他一眼才接着道:“还留了一条,专门替你管钱袋。”
葛伯体内不止有一根引灵丝,最后一缕黑线离体时,庭柯手里的长针忽然一轻。
原本还在挣动的东西迅速干瘪,庭柯顺着几处接合,将残余的细丝逐一引出,直到最后一缕离体,长针上那团黑线才忽然松垮下来。
失了灵气供养,它迅速干瘪,碎成几段。
丹田处的赤色随之暗了些,却没有散。
保住了。
她慢慢松开肩膀,直到这时,才觉得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汗。
沈知还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方手帕,替她拭去额角将要滑下来的汗。淡淡的松木气息凑近,庭柯才偏头看他。
他的手停了一下。柔声道
“快流进眼睛里了。”
庭柯眨了眨眼,那点汗果然蜇得眼尾发涩。她腾不出手,只好闭上眼睛稍稍抬头,让他擦完。
隔着薄软的帕子,他擦得很轻。连鬓边也替她拭净。
程歧阳在旁边看着,珠子跟着偏了。
“程师兄,劳烦再往这里照些。”沈知还说道“师姐还没看完。”
程歧阳又默默珠子移回来。庭柯正要俯身,掌心里却被塞进了那方帕子。
“这是新的,还没用过。”沈知还将干净的一面折在外头,“师姐留着吧。”
庭柯看看自己的手,帕角已经蹭上了一点血。
“这就让我弄脏了。”
“本就是只给师姐用的。”
他说得自然,庭柯便也收下了。帕子拢在掌心,松木气息淡淡的,混在满屋苦腥的药味里。
程歧阳举着珠子,额上的汗也快淌进眼睛了。他等了片刻也没人管他,只好抬起另一条胳膊,拿自己的袖子蹭了蹭。
庭柯他将引灵丝收进药瓶,重新看向葛伯体内。
没了引灵丝的遮挡,灵根和灵脉的生痕都清楚许多。
虽然只有不过半寸,但是庭柯清晰的看见火土两属的生痕交织,如今仍有灵力从中缓缓散出。
四品双灵根。
程歧阳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你能直接看见灵根?”
“葛伯是五行杂灵根,他接的这条,确实是比他自己的好太多了。”
庭柯说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仔细看来,那截新的灵根一端是新伤,另一端却有一圈愈合过的旧痕。旧痕外面,又被后来一道切口截断。
她又换了个角度,仔细辨别。
程歧阳等得着急,举着珠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又怎么了?”
光在头上晃来晃去,沈知一伸手就将他按回床边的椅子上。
“坐这里,照得清楚些。”
庭柯俯得更近了些。
葛伯自己的灵根驳杂衰弱,五种灵气混在一起,留下的生痕也乱。新接入的这一截却以赤色为主,末端还有几道未曾长合的裂口。
两者之间,全靠引灵丝牵着。
她先前只看见线多,如今取干净了,才发现下面的接缝比想象中更差。像是几处始终接不好,便又添了几道线,勉强拉在一起。
“有人往他的灵根上,接了一截别人的灵根。”
程歧阳呆住了。
“这是什么手段”
“不知道。”
“不是……”程歧阳把珠子往床头一放,腾出手比画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一个人的灵根,能被取出来,再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庭柯点头。
程歧阳看向葛伯,伸手探出一缕灵力。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
他只能感知到葛伯体内残存着一股躁动的灵气,至于庭柯说的接在何处、如何接的,他半点也辨不出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里有道口子。”
庭柯隔着衣裳,指了指葛伯的丹田。
程歧阳顺着她的手看,只看见一片血。
庭柯反应过来,收回手。
“忘了,你看不见。”
“……”
这话说得,怪伤人的。
庭柯想了想,换了个他熟悉的说法。
“就像修剑。旧剑断了,拿另一柄剑上的材料补进去,外头磨得再平,里面也会留下衔接的痕迹。”
这个程歧阳听懂了。
“所以你看见了接缝?”
“嗯。而且不止一道。”
她重新看向那团赤痕。
新接入葛伯体内的伤口尚未长合,更靠里却留着两道陈旧的接续痕迹,其中一道已经愈合,又被后来的切口截断。
“这一截在葛伯之前,应该还接在过别人身上。”
程歧阳脸上的茫然渐渐褪了。
“接过,再取下来?”
“至少不止这一回。究竟经过几个人,我现在看不准。”
身后忽然传来徐望川的声音。
“查出来什么了?”
庭柯转头。
徐望川已经进了门,郁长淮跟在身后,脸上没了平日的懒散。
“人呢?”她问。
“捆住了,气海也封了。”郁长淮甩了甩头发,“说自己姓赵,是个郎中''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扯了下嘴角。
“我看着不像。”
徐望川走到庭柯身侧,伸手碰了碰她汗湿的鬓角,又看向桌上的药瓶。
“你可是又用灵力了?疼不疼”
“没有没有,这回有小师弟帮忙。”
她摆了摆手,顺势将那根缠过黑丝的长针拿给他看。
“葛伯这灵根有小孔,引灵丝就是从这些地方穿过去的。沿着原有灵脉往里引,又缠住了外来的灵根,应该是先做手术接上,等到两者融合,再把引灵丝给拆掉。”
徐望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移根术。”
郁长淮皱眉,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什么东西?”
“我随执事堂查旧案时,见过卷宗。夺取他人灵根,移入己身,借此改变资质。这是仙盟明令禁止的邪术。”
屋里一时无人出声。程歧阳看了眼葛伯。
“灵根还能这么换?那五灵根换成单灵根,岂不是——”
“没那么容易。”
徐望川打断他。
“属性相同,也未必接得上。即便接上了,外来灵根与原有灵根不相容,一样会排斥、逆流。轻则修为尽毁,重则丧命。”
后半句有了眼前的葛伯,谁也不必再问。
“所以才禁了?”郁长淮问。
“这是其一。”
徐望川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灵根从哪里来?”
无人应声。
庭柯低头看向那半寸灵根。方才她费了那么大力气保住它,想的是不能让葛伯死得不明不白。此刻才意识到,这东西原先的主人,也不知还在不在。
“被取走灵根的人会怎么样”
“残根废脉。取夺时若伤及根本,命也保不住。”
听到这里,庭柯自己腕间那点刚缓下去的疼,又隐隐泛了上来。
她的灵根也是缺的。自记事起便如此。
别人的灵根是什么模样,她后来见过许多。唯独自己的,生长到约三分之二处,便突兀地断了。
每次运转灵力,走到那里,总要受阻。灵力催得越急,疼得便越厉害。
小时候她不懂,问过师尊,是不是自己修炼时不小心弄坏了。
师尊说不是。
她天生灵根残缺,至于能看见生痕,则是另一样与生俱来的天赋。
这么多年,她一直这样记着。可此刻听见“取夺”两个字,她还是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
“阿柯。”
她抬头。
徐望川握住她正揉着手腕的那只手。
“别乱想。先把眼前的弄清楚、”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却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郁长淮将话接了过去。
“这种事,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寻常弟子不会接触这些卷宗。宗门授课只教如何养根护脉,也不会把禁术的做法摊开来讲。”
徐望川道:“我也只是见过记载,真的发生了还是头一回。得立刻报给仙盟,请他们来查。。”
程歧阳听到这里,忽然转向庭柯。
“你既然看得见,又会疏通灵脉,那这东西....”
“不一样。”
庭柯知道他要问什么。
“你今日伤的是自己原本的灵脉,我替你把堵在里面的东西取出来,让灵气顺着原路走。”
她指向葛伯。
“这里是多塞了一截。接不上,还用引灵丝硬拉着灵气往里灌。”
“那你把它接对,不就行了?”
“程少爷。”
庭柯看着他。
“你能看见自己的断剑,怎么不自己修?”
程歧阳闭了嘴。
看得见,和会动手,是两回事。
修补铺开到今日,她做得最多的,仍是修复器物上的导灵纹,替人疏通受损的灵脉。哪个地方堵了,哪股灵气走岔了,她看得比旁人清楚,才敢下针。
至于换灵根,今日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这种事真的有人能做到。
徐望川取过床头的白布,重新盖住葛伯。
“这件事,等仙盟的人来了,看见什么便说什么。拿不准的,也照实告诉他们,不必勉强。”
庭柯应了一声。
程歧阳却仍盯着那块白布。
“你们说,葛伯知道自己接了别人的灵根吗?”
没人能回答。
前铺就在这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椅脚拖过地砖的声音。
徐望川反应最快,提剑转身就往前面的铺子去。
庭柯将装着引灵丝的药瓶攥进手里,也忙跟了过去。
葛伯知不知道,已经问不成了。
外头那个活着的,总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