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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一连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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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风雪暂歇,日光薄淡,把宫道上的积雪晒出一层湿软的薄皮。宗正传下话,要所有宗室子弟一同前往演武场,观摩真格尔演练边军骑射。
消息一传开,演武场早早聚满了人。少年宗室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都想看一看大汗属意的后辈,骑射究竟何等厉害。
阔达被安排在演武场外围,看管众人脱下的披风与随身物件。他抱着一堆厚重皮毛,站在看台侧边,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场中央。
真格尔一身轻便骑装,跨在乌骓马上。缰绳一勒,马匹扬蹄,在空阔场地上疾驰而出。弓弦响动,箭矢接连破空,稳稳钉在远处靶心。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漫过整个演武场。
阔达站在人群外缘,安静看着。风卷起地上残雪,扑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
等到一轮骑射结束,真格尔勒马停在场地中央,侍从连忙上前递上巾帛,替他擦去额角薄汗。忽兰从看台上走下去,递过去一囊温好的奶酒,两人低声说了几句,真格尔微微颔首。
周遭的目光全都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心照不宣的揣测。
阔达慢慢收回视线,低头整理堆叠的披风。指尖触到一件带着松脂香气的玄色斗篷,是方才真格尔下场前脱下放在此处的。布料厚实,还残留着一点人体余温。他只敢轻轻碰了一下,便飞快挪开手,像是触碰一团会灼伤自己的火。
“你倒是守得牢靠。”
熟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阔达猛地抬头,才发觉真格尔已经走到身前。他已经换下骑装,指尖还沾着一点弓弦磨出的浅痕。
“宗王。”阔达垂首行礼。
“方才骑射,你看了许久?”
阔达喉间微紧,低声应答:“演武场面难得,跟着众人一同观瞻。”
真格尔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怀中堆叠整齐的衣物。“辛苦。”
简单二字,再无别的话语。他伸手取过那件玄色斗篷,搭在臂弯,转身走向看台。阔达站在原地,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斗篷上淡淡的气息。
一旁看热闹的宗室少年斜睨过来,嗤笑一声,凑到同伴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阔达听见。
“再殷勤又如何,终究只是个看管衣物的。”
阔达没有理会,继续整理余下物件。他心里清楚那人说的本就是实话。他们之间隔着云泥,真格尔一句随口的辛苦,于旁人只是一句寻常客套,于他,却要在寂静的帐中反复回味许久。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演武场上的人陆续散去。喧闹声一点点消弭,只剩下满地箭杆与凌乱蹄印。阔达收拾完所有披风,将场地清点妥当,才沿着空荡宫道往回走。
途经御花园的矮墙,看见几株寒枝,积雪压弯了枝桠。他停下脚步,远远望见真格尔同几位年长宗王立在树下议事,神色肃穆,谈论北方边境部族异动。
他没有靠近,静静看了片刻,便悄然转身离开。
回到偏帐,炭火已经冷透。他坐在毡垫上,掌心贴着胸口藏着的银扣。帐外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帐帘的轻响。
他知道,往后真格尔会有无数这样的时刻,与诸王商议军政,与大族贵女周旋,被权力与名望簇拥。而他,永远只能站在外围,远远凝望,不能靠近,不能倾诉。
月末有一场诸王议事,大汗召核心宗室入御帐,其余人等只能在外等候。御帐外铺着厚厚的白羊毛毡,风从旷野吹过来,卷着寒气,将帐前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阔达被分派在外值守,和几名末等宗室一同立在帐下,不许高声言语。帐内的谈话声隔了厚厚的毡布,模糊不清,偶尔能听见几句关于边防、粮草与部族制衡的字眼。
所有人都在悄悄揣测,大汗今日是否会敲定真格尔领兵北戍的旨意。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掀开,诸王依次走出。真格尔走在偏前的位置,眉峰微蹙,似乎仍在思索方才帐内商议的边事。他一出来,等候在外的目光便齐刷刷聚了过去。
“你看阔达,眼睛一直锁在真格尔身上,人还没走近,心神先跟过去了。”身侧一名宗室侧过头,同同伴低声说笑,音量控制得刚好,足以飘进阔达耳中。
阔达的指尖轻轻攥紧,面上却看不出起伏,依旧目视前方,平静开口。
“我只是留意帐前号令,怕里面随时传唤值守之人。”
那人嗤笑一声,不再搭话,和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真格尔缓步走到帐外,看见立在队列里的阔达,脚步稍顿。
“帐外寒冷,你们轮流轮换,不必一直站着。”
阔达微微垂首:“值守不敢懈怠。”
真格尔没有再多言,和两名年长宗王并肩离开,继续探讨戍边的人手调配。阔达的视线不自觉跟着那道背影移动,直到身影拐过宫墙转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这个世界上,真正手握权柄的人和真正困于尘埃的人一样稀缺,大多数宗室子弟都徘徊在两者之间。而真格尔生来便站在光芒里,封地、兵权、各部族的示好源源不断向他涌来,是完全被命运偏爱的那一类。
被这样耀眼的人放在心上,是旁人不敢奢望的幸事。此刻宗室里无数人都在盘算如何攀附,如何借着联姻分走他手中的权势。
但他们丝毫没有觉得,去揣测一个远支宗子的心意,拿他心底的隐秘当做闲谈笑料,有什么不妥。
真格尔是天之骄子,天之骄子本就该配得上能与他并肩的贵女,能给他带来部族力量的盟友。
那像阔达这样没落的远支呢?自然就该守在阴影之中,不该生出仰望星光的念头。
阔达紧了紧藏在衣袖里的手。他不敢自诩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没有旁人那样雄厚的部族撑腰,没有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普通得几乎要淹没在宗室一众末等子弟里。
他抬眼看向远处结冰的湖面,五官没有锋芒夺目的光彩,也没有残缺,放在这深宫宗室之中,算得上和谐。肤色不算瓷白,却常年在外当差,风吹日晒,带着一层浅淡的麦色。随着冬日来临,往日劳作留下的细小伤痕淡了下去,皮肤看着还算细腻。
只是常年穿着朴素旧质孙服,不佩戴任何宝石饰物,整个人普通到很容易被人忽略。
他进入大都深宫之后,才慢慢懂得“悬殊”这个词的重量。
帐外的风越吹越烈,远处又走来一群宗室,谈论的话题依旧围绕真格尔,说一旦北戍旨意下达,他在大汗心中的分量,便再也无人撼动。
阔达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他心底清清楚楚,真格尔前路浩浩荡荡,有万里草原等待他策马奔赴,有一场势在必行的联姻在前方等候。而自己,只是漫长征途路边一丛不起眼的枯草。
草可以遥遥望着天上飞鹰,却永远不能奢求飞鹰为它降落。
不多时,先前那名弘吉剌部的女子走了过来,站在阔达身侧,顺着他方才眺望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淡淡的。
“方才真格尔同你说话,你是不是又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阔达摇了摇头,目光落回御帐紧闭的毡帘上。
“没有期待。”
他低声重复,像在说给旁人听,又像在说服自己。
“我只是守在这里,做好分内的差事。”
风卷起雪沫,扑打在他脸颊上。远处宫道上,真格尔玄色的披风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楼宇之间。阔达静静伫立,衣襟内那枚狼纹银扣贴着心口,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有人说,真格尔已经正式回绝了漠北最富庶部落的联姻。
消息像一阵细风,悄悄吹遍了整座宫闱,不大,却足够搅动所有宗室心思。
午后阳光薄薄铺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几名宗室子弟靠在廊下晒太阳,低声议论,字字句句都往人心尖上落。
“我实在不懂,那部落水草最好、兵马最盛,嫁过来对他北戍边境益处极大,换谁都会应。”
“是啊,多少人挤破头想与他结盟,他倒好,一一推拒。”
“难道他心里真有旁人?”
这句话落下,几人相互对视,眼里满是探究与不解。
阔达立在不远处整理帐幕绳索,指尖绕着粗麻绳圈,动作平稳如常,仿佛这些热闹传闻与自己半分无关。可耳尖早已悄悄绷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心底。
他比谁都茫然。
真格尔拒的不是一人,是所有能给他兵权、部族、前程的联姻。
旁人猜他心有所属,猜他另有图谋,猜他隐忍待势。
唯独没人会猜,他或许根本不在意这些所有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更没人会猜,这一切,与卑微渺小的自己,半分牵扯也无。
有人忽然转头看向安静伫立的阔达,带着几分戏谑漫不经心开口。
“阔达,你日日随扈近身,最常看见他,你可知真格尔到底想要什么?”
阔达绳结一紧,指腹微微发疼。
他抬眼,目光干净平淡,没有闪躲,亦没有多余情绪。
“宗王心思深远,非我辈能揣测。”
一句规规矩矩的回话,滴水不漏。
可落在众人耳里,只当他怯懦无能,只会恭顺敷衍。有人低低嗤笑一声,轻声道:“也是,你离得再近,也终究够不上他的层次。”
阔达垂眸,继续收整绳索,不辩,不语。
他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近,只是身形的近。
远,是血脉、权柄、命运的天渊之别。
这深宫所有人的眼里,人与人的价值,从来只看部族厚薄、兵权大小、亲疏尊卑。真心最无用,念想最廉价,爱慕更是宗室子弟最可笑、最无用的软肋。
可只有阔达自己知道,无数个无人的晨昏,他远远望着那个挺拔的身影,心里从未有过半分攀附、半分图谋。
他从不盼真格尔垂怜,从不盼半分偏爱。
他只是单纯地、安静地、卑微地,心悦他而已。
暮色渐起,廊下的人渐渐散去。
寒风再起,卷起残余雪粒,簌簌打在檐角。阔达收拾完器具,正要退回偏帐,身后忽然传来沉稳渐近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便知晓是谁。
心头一瞬紧绷,随即强迫自己松弛,稳步转身垂首行礼。
真格尔立在风雪余光里,玄色衣袍染着淡淡暮色,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刚刚结束宗正议事,眉宇间还凝着几分公事的沉敛。
周遭无人,整片长廊寂静无声。
真格尔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指节上,方才缠绳太紧,勒出几道浅痕。
“白日一直在整理帐幕?”
“是。”阔达声音轻稳。
“天冷,不必事事逼自己周全。”
依旧是淡淡的体恤,没有温度,没有偏袒,只是上位者对属下寻常的叮嘱。
阔达低低应是。
他以为对话到此便会结束,以为他会如常转身离去。
可下一瞬,真格尔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落进风里格外清寂。
“近日宗室流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阔达心口猛地一颤,睫毛剧烈轻抖了一下。
流言。
他竟然知道。
知道那些人日日拿他取笑,拿他的凝望打趣,知道他藏在眼底、不敢外露的半分心事,被所有人当做笑谈。
他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声音:“奴婢……臣从未在意。”
真格尔静静看着他,目光沉静,辨不出情绪。
片刻,他缓缓道:
“我知你安分。”
短短四字,像落雪坠心,轻轻压下所有旁人的嘲弄、所有卑微的难堪、所有无人知晓的隐忍。
阔达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眼底情绪,不敢让他看见自己一瞬泛红的眼尾。
他安分,他克制,他退让,他藏情。
他从不敢逾矩半分。
可唯独这颗心,从来由不得自己。
真格尔没有再多说,只是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落的一点碎雪。
动作极轻,极短,转瞬收回。
“好好当差。”
语毕,转身离去。
长风掠过空寂宫廊,吹得阔达衣摆轻轻晃动。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肩上那一点被拂过的温度迟迟不散,心口酸涩滚烫,交织成一片无人知晓的汹涌。
旁人笑他痴心妄想,笑他卑微攀望。
可只有这一刻他清清楚楚明白——
他的凝望,他的隐忍,他的克制。
他藏了整整一冬、不敢见光的心事。
他一个人守得好好的,从来没有打扰过任何人。
也从来,不配被任何人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