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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接连几 ...

  •   接连几日,大都城里落着连绵的细雪,宫道上的积雪被往来人踩实,冻成一层滑硬的冰壳。宗正府分派下来差事,命阔达清点历年围猎留存的弓箭甲胄,库房在宫城最偏僻的西北角,少有人来。

      库房里弥漫着旧皮革与铁锈的气味,木架层层叠叠堆着蒙尘的箭囊、锈蚀的铁盔。阔达搬来矮凳,一件件取下清点,指尖抚过冰冷的甲片,动作缓慢规整。他本就喜欢这份僻静,不必应付宗室之间无休止的闲谈打量,不必时时刻刻提防旁人窥探自己眼底藏着的心思。

      午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在结冰地面上,沉稳清晰。阔达手上动作一顿,不用抬头,便辨认出那是真格尔。

      他带着两名怯薛,来库房挑选开春北巡要用的铠甲。

      阔达立刻从矮凳上起身,垂首立在一旁,静待吩咐。

      真格尔目光扫过满架军械,随口同管事宗正交谈,问起轻便骑甲的库存。话语间隙,视线落在阔达身上。

      “这些甲胄清点起来繁琐,你独自在这里?”

      “是,宗正安排我值守清点。”阔达的目光落在对方靴尖的积雪,不敢向上抬。

      “天寒,库房阴冷,仔细冻坏手脚。”真格尔说完,便转回头继续挑选甲片,仿佛方才那一句关怀,只是随口一提。

      阔达低声应下,心口却轻轻震颤。他悄悄抬眼,看见真格尔抬手掀开一副黑色骑甲,甲面雕刻的狼纹,和自己藏在衣襟里那枚银扣纹路一模一样。

      管事宗正上前回话,说起这一批铠甲,原本是早年预备给边军精锐,数量不多,优先供给真格尔随行的护卫。两人低声商议铠甲规格,阔达安静立在侧边,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不多时,真格尔选定了两套甲胄,吩咐仆从搬走。经过阔达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

      “之前那匹黑马,胃口甚好,伤已经大半痊愈。”

      阔达猛地抬眼,撞进他沉静的眼眸,又仓促垂下,声音微哑:“那就好。”

      只短短四字,真格尔便不再停留,带着侍从转身离开。库房厚重木门开合,风雪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架上的旧箭囊微微晃动。

      库房重新归于寂静。阔达缓缓坐回矮凳,却久久没有拿起手里的账簿。方才短暂的交谈,像投入冰水的一块炭火,转瞬便凉,可那一点暖意,足够他独自回味许久。

      他清楚,真格尔记得那匹马,未必记得照料马匹的他。他只是和马、铠甲、帐前积雪一样,是周遭寻常景物里的一件,偶尔被目光扫过,转头就可以忘却。

      他重新拿起账簿,一笔一笔记录甲胄数目。窗外雪片密密斜落,将远处殿宇的轮廓晕成一片朦胧的白。

      临近黄昏,清点快要结束,库房外传来那名弘吉剌宗室女的声音,她寻了过来,倚在门框,看着昏暗帐内埋头记录的阔达。

      “方才真格尔来越是靠近,越容易叫人抓住把柄。”

      阔达笔尖一顿,墨汁在泛黄纸页晕开小小的黑点。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慢慢将数字誊写整齐。

      “我只是在此当差。”

      “当差自然是说辞。”女子踏进门内,雪沫从她斗篷边缘簌簌落在地上,“你眼底那点心思,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我。真格尔是要掌边军的人,日后一举一动都落在诸王和大汗眼底,若传出同远支宗子过从甚密的闲话,最先被舍弃的只会是你。”

      阔达合上账簿,指尖摩挲着木封皮冰凉的纹路。这些道理,他夜夜躺在毡帐里反复思量,早已经烂熟于心。人心不受理智管束,本就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不会逾矩。”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悲凉,又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

      “不逾矩,可心动本身,在这深宫宗室之间,便是逾矩。”

      她说完,不再多劝,转身走入漫天风雪,脚步声渐渐远去。

      库房里再度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雪呼啸。阔达站起身,走到木架之前,伸手轻轻触碰那套刻着狼纹的黑甲。冰凉金属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想起真格尔方才说起黑马时,语调平和,没有半分多余情绪。那样的人,生来站在高处,前路铺着封地、兵权、部族盟约,他的人生里没有多余位置,安放一份不能见光、毫无裨益的暗恋。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库房内光线越发昏暗。阔达收好账簿,锁好军械木架,吹灭案上微弱烛火。

      走出库房,宫道积雪已经积得厚实,踩上去发出细碎咯吱声响。远处殿阁陆续点亮灯火,一簇簇暖光浮在白茫茫雪色之上。他远远看见一队怯薛护卫着真格尔走过,玄色披风在雪色里格外醒目,忽兰的侍女跟在队伍一侧,捧着新制的箭囊。

      阔达下意识侧过身,躲进一处殿墙的阴影里,等那一行人走远,才重新迈步。

      他慢慢走回自己狭小偏帐,掀开帐帘,帐内炭火快要燃尽。他坐在毡垫上,掏出胸口那枚狼纹银扣,放在掌心。银扣被体温焐得温热,纹路深深浅浅,和方才库房铠甲上的纹样重合。

      帐外风雪不停,吹得帐布哗啦作响。

      他将银扣放回衣襟,闭目靠在帐壁。他不会去争,不会去说,不会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偶尔在这样落雪的黄昏,会忍不住想起短暂交谈的片刻,想起那一句天寒防冻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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